詩能抒發自我,是人們溝通的載體,甚至可以心靈交流。蔡英俊認為,培養良好的語言能力是人之必要,所以學詩也很重要。
攝影/林俊孝

詩,是最貼近心靈的語言。古代中國詩歌理論著作〈毛詩序〉說:「在心為志,發言為詩」,作者的情感意念、憧憬與懷抱、甚至夢想與失落,都是「志」,當他把這些情意用精粹的語言表達出來,就可以稱為詩。詩寫的是我們最私密、幽微的內在感受。為甚麼古人要寫詩?因為詩是一種帶有美感的雅言。它不但能抒發自我,更是與人溝通的載體,可與好友心靈交流。

對一般人來說,語言可以溝通、傳達意思就好,但蔡英俊指出:「語言代表教養,是一個人的分身。它不只是工具,更是成就個體的重要部分。」因此古人很注重「詩教」,更認為是人格養成的重要環節。

然而,傳統知識階層是「士」,他們是要做官的,感觸與民主時代的我們不同;而禮教、道統,也限制了詩的樣貌和內容。反觀現代人種種屬於這個時代的情感,以及怪奇、極端的心理,並非古詩所能表達,那為甚麼還要讀詩,尤其是古詩?新的讀者又該怎樣領受這種精粹的語言?

過去士大夫的創作多為禮教、道統所束縛,他們的創作對身處現代社會的你我有何幫助?
圖片來源/國立故宮博物院典藏。明朝仇英《長夏江村圖》。局部。

賦、比、興的多層次表達

蔡英俊認為,古詩擁有古今都可學習的表達語言,他以《詩經》的「賦」、「比」、「興」為例,說明這種語言的藝術。

甚麼是「賦」?直接把你心中的想法說出來,就是賦,比如「我想你」、「你很好」、「他是個壞人」等。

「比」就是打比方,把兩個事物作比對,比如《詩經》的〈碩鼠〉:

碩鼠碩鼠,無食我黍!

三歲貫女,莫我肯顧。

逝將去女,適彼樂土。

樂土樂土,爰得我所。

用巨大而偷吃糧食的老鼠,來比喻橫徵暴斂的當政者,表達自己怨恨和反抗的心情,以及意欲逃到理想國度的心願。這就是比,藉由外在的事物來傳達意念,使這個事物跳脫既有的定義,給予它全新的內容。

圖片來源/國立故宮博物院典藏。宋朝錢選《蓮實三鼠》。局部。

蔡英俊認為:「當我們不滿足於直接的感受與需求,用一種創意的方式來表達,就是人之所以為人的可貴。」這種非功用性的行為,進入藝術的層次,才是人應有的高度。因此無論中西方文學,都非常注重「比」。詩歌作品之所以能成為語言的藝術,就在詩歌所塑造的「metaphorical(隱喻的)」。

「興」呢?就是「興起」。詩人要先找到一個跟他的情感相呼應的「景」,來召喚試圖傳達的意念。興就是為情感意念找尋特定而客觀的對應物、相對物,如「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用楊柳來呈現心中的依依,用雨雪來對應心中的百感交集,使情感變得具體,且有暗示性。

如清代詞人陳廷焯言:「凡交情之冷淡、身世之飄零,皆可於一草一木發之」,所有的情緒,都可透過自然、具體的物象直接呈現出來,不是講成故事,而是把情感寄放在自然景物中,藉以暗示。因此,人的語言表達,不僅可以直敘(賦),還可以是譬喻的(比),更可以是情景交融的(興)。讀詩便能豐富我們的表達方式,達到不同層次的效果。  

企劃腳本/梁偉賢  美術設計/林柏希

詩有「含蓄」的精神

古詩不僅止於表達情感而已,還有一種餘韻不絕的境界。南朝寫《詩品》的鍾嶸認為:「文已盡而意有餘,興也」,話說完了,但情感意念還沒有完結,用最少、最精鍊的文字,去傳達含量最豐富的意義,才是「興」。不要把許多的情感內容道破,要有言外之意、有寄託。這種簡單、平淡而又充滿暗示性的精神,就是「含蓄」。

在漢代儒學家鄭玄的注解中,「賦比興」又有了不同的解釋:「賦」是直接說政治社會的好壞、當下政治措施做的好不好;「比」是看到了政治上有失德之處,可是說出來又怕得罪,所以就含蓄地藉另外的事物來比;「興」是看到了社會的好,但又不願意直接說,以免別人認為你在諂媚,只好用另外的事物來委婉替代。「賦比興」由「詩學」(poetics)轉變為「政治」(politics),成為一種含蓄的修辭策略、政治倫理。

「含蓄」還指向一種超脫的境界。宋代文學批評家嚴羽說,詩的表達大概可以分為兩大類,一是「優遊不迫」,情感是超脫的;二為「沉著痛快」,情感是濃烈的。中國學者繆鉞在《詩詞散論》中也提到中國詩歌有兩種表現情感的典型,一位是莊子,情感方式是超脫的「蜻蜓點水,旋點旋飛」;另一位,則是屈原,用情就像春蠶作繭一樣,是濃烈的。然而情緒的一個端點浮現出來了,就團團繞在裡面,雖然纏綿悱惻,卻不免作繭自縛。莊子則不介入,成就一種神韻的生命態度,好像這世界沒有一種事情是他關心的、會干擾他的,看似無情,卻是超脫。

在詩的世界裡,雖然話說完了,情感意念卻未完結。這種簡單、平淡而又充滿暗示性的精神,就是「含蓄」。
圖片來源/國立故宮博物院典藏。宋朝郭忠恕《摹顧愷之蘭亭讌集圖》。局部。

蔡英俊笑道:「中國的古典詩是不講窮盡的,『不到千般恨不消』的那種情緒,在古詩中很少出現。『及至到來無一事』,結果總是留不下痕跡,似乎什麼事也沒發生過,才是詩的最高境界。」詩如此,人生也是如此。

如何學習詩的語言?

蔡英俊認為,學習古詩,能使我們的語言變得豐富。以前的讀書人大量閱讀古文、古詩,豐富了文字的來源,從字裡行間連結古時的天地風情、古人的情志與智慧、以及有趣的掌故,於是他們所寫的情與景非常有層次;而他們也可以藉著這些來源,生發更多的想像,創作更好的詩文。

「士大夫的人生成就、造詣會決定他的文學表現,」蔡英俊解釋:「比如唐朝士大夫柳宗元寫《永州八記》就寫得很豐富。反觀現代,當中央、地方官員退休了,我們會想讀他們的詩嗎?但北宋曾擔任宰相的王安石,他退休後的創作人們都想看。」

語言文化的教育是很多層面的。蔡英俊覺得,就算寫求職履歷、或者在公司做報告,表達想法、觀念時,如果有這些豐富的語言背景,還是能讓自己與眾不同。文字就是存在的意義,一個人文字的背景愈豐厚,其存在就愈豐盛。

那我們要如何開展「詩教」呢?蔡英俊以中學國文為例,主張讓學生多讀詩。避免兩節課教一首絕句、抄解釋翻譯,反正注釋課本上都有。學一首詩的時間可以讀10首,10首詩就有10種內涵,10種語言的變化,以及不同的情感意境。他反對一味教傷春悲秋的作品,認為年輕的生命就是要多體驗,要豐富多元,讓他們感受各種情境的詩意。

企劃腳本/梁偉賢  美術設計/林柏希

人的生活經驗有限,但文學有助於經驗的拓展,閱讀各種作品,可以知道不同的人跟生命型態。因此要多讀幾首詩,讓學生在短短時間內,感受「庭中有奇樹,綠葉發華滋」的思念,體會「關關雎鳩,在河之州;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曖昧,想像「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的雄壯與失落,經歷「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的瀟灑與速度。

更重要的,是讓學生停下來思考。蔡英俊解釋:「比如教『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你要讓他們去想甚麼是新雨,甚麼是晚來秋?整個山都沒人,自己在那裡賞雨是怎樣的感覺?作者在這個情境都在想甚麼?問他們自己,有沒靜下來好好賞過雨?讓他們跟詩人同步,相同的感受就可以被召喚出來,而充分理解這首詩。」

既然詩就是在表達情感,蔡英俊建議,讀詩就要讓學生發言,表達自己。讓他們講講同樣的情境會寫甚麼來呈現?讓他們表現自己,學習創作詩的語言。甚至可以鼓勵他們把古詩改成rap,好好「古學今用」一番。

語言的高度,就是生命的高度

蔡英俊堅定地說:「如何讓學生達到『自得』的境界與高度,是我們中文老師的責任。」
攝影/林俊孝

時代在改變,臺灣目前的中文學習環境,已不如過去幾十年的蓬勃。種種原因,造成人們對學好自己的語言愈來愈興趣缺缺。蔡英俊感嘆,現代社會普遍追求純物質式的生活,較少重視生命境界,因此語言大都注重實用性,生命也跟著貧乏。但其實生命境界提高了,生活才能過得更好。擁有語言的豐富性,讓我們對自己的生活、人生經驗的解釋更深刻、多樣,才能真正的「自得」。詩就是在追求這種「自得」。

蔡英俊指出:「很多人在科學園區工作,40歲之後突然要去讀詩寫作,因為在既定軌道走久了,突然靜下來想『我所為何來?』、『我現在的生活滿不滿足?』就會發現自己不甘於感官的最底層,而想追求更高的精神境界。我們在這個途徑給他開一個窗戶,讀個五、六首詩,看一篇小說,他的生命便有機會改變。」

多元開放的社會應容許更多的價值,但我們的社會除了物質式的生活,似乎沒有更多選擇,難有「自得」的境界。因此,「如何讓學生達到這個高度,是我們中文老師的責任。」蔡英俊堅定地說。

採訪撰稿/梁偉賢
編輯/林俊孝
攝影/林俊孝

研究來源
蔡英俊:〈古典詩歌意義的構成方式〉(《清華中文學報》,2009年12月),頁25-47。
蔡英俊(2012)。中國古典詩學的理論架構──抒情與敘述模式的對比分析。國科會專題研究計畫。
蔡英俊(2016)。中國古典文學傳統中歷史、敘述與認同的論題。國科會專題研究計畫。
蔡英俊(2021)。中國文學的「詩性」探究──民國「新」詩學與「反諷」概念的形塑1/3。國科會專題研究計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