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回事？我爸在撒嬌；我媽用便當作畫！中山大學蕭蘋剖析家庭成員如何「善用」社群網絡

你平常會帶午餐便當嗎？你家的便當，都是誰準備的呢？

根據世界組織PARIS21（The Partnership in Statistics for Development in the 21st Century）調查：「女性在無償照護和家務勞動上的支出至少是男性的4倍，而且更可能從事非正式工作。」

家務勞動也是非正式工作，至今仍高度集中在女性身上。然而，家務往往是一份孤立而沉默的工作，即使付出大量時間與心力，也很少受到看見或肯定。

以烹飪為例，從採買食材、清洗、備料、料理到上桌，每一個步驟都需要投入不少時間與勞力，卻經常被視為理所當然的日常。

長期研究性別、媒體與家庭關係的中山大學行銷傳播管理研究所蕭蘋教授，自1990年代末開始關注婦女雜誌與軟性新聞，最近幾年她開始關注家庭勞動女性，希望了解她們如何透過社群媒體建立社交網絡。

當研究持續深入，她也開始關注數位科技進入家庭後，究竟如何重新影響母職、父職的定義和實踐，以及家庭成員彼此的互動關係。她說：「我想了解新科技是如何影響家庭中的不同成員，他們個別如何運用科技，是幫助了他們，還是反而加重了負擔？」

隨著手機從商務走向家用，當每個家庭成員都配備了一支智慧型手機的時候，會發生什麼改變？蕭蘋和研究生賴曉芸採用網路民族誌（Netnography）的理論和研究方法，在情境中進行觀察與資料蒐集，透過研究瞭解手機如何影響母職的角色與實踐。
攝影／陳顯讓

做家事、線上社團討讚，這之間有何關係？

上世紀末，行動電話逐漸普及之後，智慧型手機快速興起，隨著產量增加、價格下降，手機不再只是商務人士使用的高價產品，女性與青少年也逐漸成為主要使用族群。

蕭蘋提到，當時有一支由明華園演員孫翠鳳主演的手機廣告：「廣告中的孫翠鳳演自己唱完戲才剛下台，妝都還沒卸，就立刻拿起手機關心女兒。廣告其實是在告訴消費者，這項產品可以拿來做什麼。對職業婦女來說，就是利用手機繼續完成母親的角色，從遠端關心、照顧孩子。」

看似只是商品廣告，卻反映出當時行動通訊科技被賦予的社會意義。原本主要用於工作聯繫的手機，開始被描繪成協助女性兼顧家庭照顧的重要工具。科技從公領域的生產工具，逐漸延伸到私領域的家庭生活，也在一次次媒介再現中，不斷強化女性與家庭照顧之間的連結。

除了「母親關心子女」的形象之外，烹飪也是母職最具代表性的日常工作之一。蕭蘋和賴曉芸的研究中，訪談多位需要替家人準備便當的母親後發現，許多人會在 Facebook 社團交流便當製作技巧，分享菜色搭配、食材處理和擺盤方式，甚至投入更多心力雕刻食材、設計圖案，再透過攝影呈現更精緻的視覺效果。

許多人喜歡將辛苦布置的便當傑作，發佈社群媒體，他們在廚房投入的時間、心力與巧思，往往很少被家人注意，卻能在社群裡得到理解相同處境的人回應、稱讚與鼓勵，獲得現實生活中較難取得的認同感與成就感。
圖片提供／古瀞宜

在這個研究中，有一位受訪者欣是一名公務員，每天清晨五點準時起床做便當，幾乎從不賴床。她坦言，如果孩子因為自己沒有準備便當而吃外食，罪惡感會持續一整天；每天分享便當，就像每天交一份作業，也督促自己不斷嘗試新的料理。

對另一位受訪者媛而言，社群帶來的不只是料理技巧。長期與公婆同住的她，將每天清晨下廚視為一天之中最安靜的時光，會一邊聽著喜歡的音樂，一邊準備家人的早餐與便當。她笑著說，自己看著社團裡的留言常常忍不住傻笑，丈夫問她笑什麼，她總是回答：「你不懂啦！」那些來自陌生人的理解與鼓勵，反而成了家人難以取代的情感支持。

「社群媒介正在模糊公、私領域的界線，讓原本被社會漠視的『看不見的工作』，轉化為能夠在網路公共空間中共享、並獲得社會相關性的生活體驗。」蕭蘋指出，這是「勞動成果的公共化」，原本孤立完成的家務，因為社群媒體而被更多人看見，也讓家庭主婦從個人勞動者轉變為社群中的參與者。「家務不再只是家庭責任，同時也成為分享經驗、建立連結與獲得肯定的一種方式。」

然而，社群帶來的認同，也可能容易形成「密集母職」（intensive mothering）的自我規範。就像感到愧疚感的欣，早起做便當固然獲得成就感和情感支持，卻也提高對自己的要求，使家務勞動不但沒有減少，反而變得更加耗時、更加精細。女性也在追求理想照顧者形象的過程中，承受更大的家務負擔與心理壓力。

爸爸Line我，撒嬌、還發可愛貼圖？！

智慧型手機與社群媒體，讓家庭主婦的家務勞動有了新的價值與意義。那父親呢？

傳統上，父親多半肩負家庭經濟來源，因此經常給人「在家中缺席」的印象，而早期手機的用途也多與工作有關。不過，進入21世紀，手機不再只是工作、接送或聯絡的工具，愈來愈多父親開始利用手機維繫親子關係，作為陪伴孩子、參與日常生活的重要媒介，也逐漸展現出「新養育型父親」（the new nurturant father）的樣貌。

這樣的改變，讓智慧型手機成為父親與離家子女之間的一條「電子臍帶」。蕭蘋與研究生劉睿菊的研究發現，父親透過視訊、語音、照片和影片，即使彼此相隔兩地，仍能維持一種如同共同生活的陪伴感，讓「家」不再受限於地理距離。對許多父親而言，即使孩子到外地求學，只要能透過手機隨時保持聯繫，覺得一家人的生活依然緊密相連。

對父親而言，科技與手機促成了「父職」與男性形象的改變。父親能從遠端參與子女生活，而原本剛強的男性氣概，得以轉化為具彈性的溝通形式，同時卻也可能將傳統的家長權威延伸到了數位場域之中。
攝影／張力予

科技同時也降低了面對面互動的心理壓力，讓不少原本不善表達情感、形象較為嚴肅的父親，在數位溝通中展現不同的一面。蕭蘋舉例說：「一位受訪的大學生艾分享，父親平時不善言辭，但自從家人建立 Line 群組後，互動反而變得熱絡。她會把整理好的健康飲食資訊傳給患病的父親，而父親看到美食照片時，也會難得回一句『我也想吃』，甚至會使用平常不會出現的可愛貼圖，展現有點『撒嬌』的一面，建立起不同於以往的親密感。」

不少父親也開始透過智慧型手機培養共同話題。例如一位受訪學生說，父子曾一起沉迷同一款手機遊戲，每天晚上討論關卡、互相支援，原本不多的共同話題，也因為遊戲慢慢多了起來。

另外還有分享家中寵物照片、互傳生活點滴，或只是透過訊息聊天，都讓手機改變了親子溝通的節奏，面對較嚴肅或難以直接對話的父親，孩子可以透過文字訊息整理想法、傳送資料，降低面對面溝通時的壓力。

不過科技帶來的親密並非只有正面影響，手機同時也可能成為父親延伸權威與管理子女的工具。例如有些父母會要求子女下載定位軟體，或加入彼此的社群帳號，以掌握孩子的安全、行蹤與生活作息。

「這類做法有時反而會讓親子關係變得緊張。」蕭蘋說：「不過青少年通常比父母更熟悉數位工具，有些孩子會透過設定社群觀看權限、建立分身帳號等方式，區隔父母與自己的生活範圍；有些人則選擇表面配合父母加入社群好友，實際上限制對方能看見的內容。這些做法並非單純拒絕父母的關心，而是他們也發展出不同方式，在親密關係與個人空間之間取得平衡，建立自己的私人空間。」

一位受訪學生分享，自己曾主動邀請父親使用定位功能，希望讓父親更放心，也減少彼此因擔心而產生的摩擦。她認為，比起被動接受管理，更重要的是把科技當成彼此建立信任的一種方式，同時也可以換取更多自主活動的自由。對部分孩子而言，科技不只是父母管理自己的工具，也能成為降低衝突、建立互信的溝通方式。

蕭蘋觀察社會、性別、家庭、青少年和兒童的陳述與呈現，從報紙、雜誌、廣告、流行音樂以及社群媒體中蒐集資料，以五年、十年為時間跨度。他認為研究目標就像是錨點，透過時間縱度的推進，分析圍繞著主題的報導與資料如何移轉，宛如社會意識緩慢變換的縮時攝影。
攝影／陳顯讓

科技始於人性

「相同的手機、相同的社群平台，在不同家庭裡可能產生截然不同的結果。」蕭蘋說：「我們不應該將科技視為能夠自動改變家庭關係的力量。」

原本彼此信任、願意溝通的家庭，可以利用科技延續陪伴，讓分隔兩地的家人仍然維持共同生活的感受；原本衝突與不信任的家庭，則可能讓科技成為放大權力不對等與情緒壓力的媒介。

家庭成員也透過不同方式，重新調整彼此的角色與互動方式：有些照顧者透過社群尋找支持，有些父母透過科技增加陪伴，也有些孩子在接受關心的同時尋找自主空間。

這些改變並不代表傳統性別或家庭成員分工已經消失，而是家庭角色正在持續協商與重塑。蕭蘋強調，真正影響家庭關係的，不是科技本身，而是家庭成員如何理解它、使用它，以及彼此之間原有的相處方式，科技提供的是更多互動的可能，而不是固定的結果。

採訪撰文／曾郁茹
攝影／陳顯讓、張力予
編輯／張傑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