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臺北故宮,豐富多樣的清代展場,總能抓住觀眾的眼球。除了深受大家喜愛的翠玉白菜與肉形石,色彩鮮豔、描繪細膩又帶有濃厚宮廷氣息的「琺瑯彩瓷/瓷胎畫琺瑯」、「洋彩」(如轉心瓶)等,其實也是清代藝術中極具代表性的作品。
「但我們可曾想過,這些大紅大紫的清宮品味,背後隱藏著一場橫跨歐亞大陸的技術交流?」國立臺灣大學藝術史研究所施靜菲教授笑著問道。
她說:「『畫琺瑯』技術並非中國的傳統工藝,而是在十七世紀末康熙時期,隨著歐洲傳教士進入中國。這項技術利用西洋進口的琺瑯釉料,在宮廷作坊中於金屬、瓷器、宜興或玻璃胎體上繪畫並燒製,在當時被視為一項重大的技術躍進。」
透過施靜菲的分享,我們將從琺瑯彩瓷出發,重新理解清代藝術不只是「好看」,更是一段關於技術流動與知識轉譯的歷史。

施靜菲表示,琺瑯彩瓷不只是藝術品,它還有好幾層身分,是物質技術的成果、皇帝審美的展現,也是王朝記憶的載體。
拍攝/翁佳如
一抹粉紅,清宮瓷器上的西洋味
如果要用一種顏色打開十八世紀的清宮藝術,施靜菲會選擇「粉紅色」。
「今天的我們很難想像,這樣一種常見的顏色,曾在十八世紀代表了一場重要的技術革新。」早在十九世紀,便有西方學者觀察到,康熙晚期至十八世紀之間的中國外銷瓷,色彩風格出現明顯轉變:原本以綠色系為主的彩繪裝飾,逐漸轉向以粉紅色系為主的調色盤。粉紅色又稱金紅彩,是因為這個自歐洲傳來的新顏料配方是以金發色。施靜菲笑著說:「這係金欸,奈米等級的金顆粒狀態,在光的反射下呈現寶石紅色」。
正是這看似「多了一種顏色」的改變,整套技術系統隨之改變,新的顏料調色盤出現。她解釋:「在傳統陶瓷工藝中,此前多使用礦物顏料。這些顏料在燒製前呈現灰黑色,經過高溫燒成後,才會顯現出真正的色彩。」因此,工匠在彩繪時並不能直接看到最後的效果,必須依靠長年累積的經驗,「預測」器物出窯後會呈現什麼顏色。
「直到包含粉紅色系在內的各種琺瑯彩料自歐洲傳入,情況開始不同。」這類顏料的製作方式,是先將原料燒成玻璃色塊,再研磨成粉末使用。也就是說,工匠在繪畫時,已經能大致看見顏料最終會呈現的色彩,大大降低了顯色的不確定性。
「但更重要的是,顏料備製方式改變了,燒製方式也跟著調整。」施靜菲指出,為了配合這類新式彩料,當時的中國也引進歐洲傳來的小型窯爐(明爐),讓工匠可以在燒製過程中觀察爐內顏色變化,更精準地掌握火候。這與傳統較大型的窯爐(暗爐)很不一樣,一旦封窯,便需要燒製一晝夜,期間無法隨時查看內部狀況,作品的成敗仰賴經驗與判斷。
「所以,一抹粉紅的出現,中國工匠不只是得到了一種新顏色,更掌握一套新的技術語言。這背後牽動了顏料製作、繪畫方法與燒造設備的連鎖變化,是十八世紀歐亞技術交流在器物表面留下的痕跡。」施靜菲說道。

琺瑯彩粉紅地開光四季花卉紋碗,康熙御製,當時對粉紅色顏料的使用已非常成熟。
圖片來源/國立故宮博物院
一只瓷器,三座城市
有趣的是,這套新的調色盤並不是在單一地點調和而成的。
談到清代瓷器,我們總會想到以製瓷聞名的景德鎮。但施靜菲提醒:「如果只把焦點放在景德鎮,便容易忽略十八世紀清宮工藝背後那複雜的流動關係,我們必須將視野同時拉到北京、景德鎮與廣州三地。」
北京,是皇帝品味與宮廷制度所在。內務府造辦處承擔著皇權審美、禮儀需求與技術實驗。皇帝想要什麼,工匠就必須想辦法做出來。可以說,北京決定了許多作品的方向與標準。
景德鎮則提供了深厚的製瓷基礎。這裡不只負責燒造高品質的白瓷胎,也將外來顏料與既有彩繪傳統重新結合。有些器物在景德鎮完成胎體與部分裝飾後,再送往宮廷,由造辦處的工匠進行加彩上色。
廣州的位置又更加特殊。作為清代對外貿易的重要口岸,西洋琺瑯料、器形樣式與海外市場的喜好,絕大多數經由廣州進入中國。同時,由於當地工坊也承接外銷商品與皇室進貢器物的製作,使得宮廷風格與西洋設計,有機會在同一個生產環境中共享材料、技術與工匠經驗。
施靜菲形容,北京、景德鎮與廣州就像一張流動的技術網——顏料、樣稿、工匠、器形、皇帝旨意與海外市場的口味,都在其中移動交流。她強調:「十八世紀的琺瑯彩瓷,不能簡單理解成『西方技術傳入中國』或是『中國吸收外來元素』。」這是一場跨區域的合作,不同城市各自擁有不同資源,並在宮廷需求與全球貿易的牽引下彼此連結。

左圖「琺瑯彩蕉葉繡球花紋觚」是景德鎮提供白瓷胎再由在北京的宮廷工匠加彩燒製、中間「琺瑯彩黃地花卉蕉葉觚」則是景德鎮官窯模仿北京金屬胎畫琺瑯效果而產造,而右圖「銅胎畫琺瑯方瓶」也被稱為「廣琺瑯」,是由廣東工匠在當地產造進貢給皇帝的作品。這三只觚形瓶皆製作於乾隆年間,使用的顏料系統也一致,但各地因地理、資源與技術差異,而創造出不同風格成色的成品。
圖片來源/國立故宮博物院(左圖、中間、右圖)
「不要廣琺瑯,務要洋琺瑯。」
這種複雜跨域協作關係,也巧妙地被寫進乾隆朝晚期的一句檔案記錄裡:「不要廣琺瑯,務要洋琺瑯。」
施靜菲說,這道指令曾讓學者困惑了很長一段時間。廣州本來就是清代接觸西洋材料、外來工藝與海外貿易的重要口岸。既然如此,「廣琺瑯」與「洋琺瑯」究竟差在哪裡?當時廣州所製作的琺瑯器,不也是帶有西洋風格的作品嗎?
「其中的差異,不一定只是產地問題。」隨著清宮檔案與傳世器物的比對越來越深入,施靜菲發現乾隆皇帝在其統治晚期所說的「洋琺瑯」,很可能不是泛指所有帶有西洋風格的琺瑯彩瓷,而是指向一種更明確的宮廷標準。
她解釋:「乾隆皇帝要的其實是能夠呼應清宮帝國工藝成就的收藏記憶,也就是符合康熙與雍正時期的風格作品。因為這些早期的清宮畫琺瑯,被視為清宮接受西洋新技術的代表成果,乾隆皇帝便有意識地將它們挑選出來,作為後續製作的範本。」
「乾隆皇帝之所以偏好這類作品,背後有著深厚的尊祖情感。他不只是欣賞這些器物的異國風格,也是在透過復刻康雍時期的經典作品,向先輩的開創精神致敬。對乾隆而言,復刻『洋琺瑯』,也是在復刻那段東西方技術與知識交會的重要時刻。」
但更有意思的是,為了滿足皇帝對「洋琺瑯」品質與風格的要求,廣州工坊並不只在本地生產。施靜菲表示,部分範本甚至被送往歐洲,交由法國巴黎著名的塞佛爾(Sèvres)瓷廠進行復刻。這一發現意味著,十八世紀的清宮工藝網絡,並不只在北京、景德鎮與廣州之間往返,而是進一步延伸到了歐洲。

圖片為康熙年製的銅胎畫琺瑯菊花紋方壺,由國立故宮博物院所收藏。另一支乾隆朝依清宮舊藏樣式命人復刻的「洋琺瑯」,現藏於北京故宮博物院(文首圖片)。
圖片來源/國立故宮博物院
這場遠至法國的「代工」之所以被注意到,首先是因為這些作品在視覺效果上顯得格外突出。相較於當時廣州本地製作的廣琺瑯,這批外洋製作的畫琺瑯在釉色、質感與光影立體感上更為出色,也更具現代感,因此深獲乾隆皇帝的喜愛。
另一個關鍵線索則來自器物本身。施靜菲指出,在北京故宮收藏的一件乾隆款畫琺瑯壺底,發現了法國工匠Coteau的簽名。這個名字的出現,像是在器物底部留下了一枚跨國合作的指紋,再次印證了由清宮工藝所展開的球技術網絡。
如此看來,「不要廣琺瑯,務要洋琺瑯」並非一句單純的指令或審美判斷。乾隆隆皇帝透過器物重建祖輩記憶,也讓後人看見清宮如何把外來技術、地方工坊與跨國代工納入自身的審美與權力秩序之中。

國立臺灣大學藝術史研究所施靜菲教授
拍攝/翁佳如
清代藝術不是封閉於宮廷中的孤立產物。相反地,這些靜靜陳列在展櫃中的器物,可能曾經歷長距離的移動,也留有東西方交會的痕跡。儘管當時工藝技術的發展以服務皇帝為優先,但皇帝的品味卻也透過一道道諭旨,將不同地方的工匠、材料與知識串連起來。
「那是一個看似封建,卻又熱切擁抱西洋藝術與技術的時代。」施靜菲想要告訴我們,清朝的琺瑯彩瓷不僅是清宮審美的極致展現,它同時也是一段全球技術交流的歷史。下一次,當我們走進博物館,看見那些精巧明亮的畫琺瑯,記得仔細欣賞那抹豔麗的色彩裡,藏著的不只是帝王品味,更是一個的流動世界。
採訪撰稿/馬藤萍
攝影/翁佳如
編輯/馬藤萍
研究來源
施靜菲(2020)一個琺瑯調色盤的誕生:十八世紀北京、景德鎮、廣州的跨區域合作與全球網絡。國科會專題研究計畫(一般研究計畫)
施靜菲(2010)科技、政治與藝術的交集:盛清宮廷中的玻璃與琺瑯造作。國科會專題研究計畫(一般研究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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