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臺北大學都市計劃研究所教授林文一教授指出，都市治理不該是「由上而下」的思維，都市的規劃與發展，不僅與每個居民相關，更有廣大影響層面。
攝影／林俊孝
「都市治理？你研究這個，以後是要選議員、選市長嗎？」國立臺北大學都市計劃研究所林文一教授笑著回憶，剛從英國學成歸國時，身邊親朋好友對此領域相對陌生，紛紛疑惑問道。而這道發問，正反映了臺灣社會大眾對「都市治理（urban governance）」的想像，受到「由上而下」的計畫思維所框限；彷彿只有權力在握的官僚或民選官員，才需要去思考「都市治理」的問題。
但是，都市的規劃與發展，不僅關乎每個居民，它會從都市擴散影響至都市邊界及其外，影響國土整體的相關人事物。誰說只有掌權者才需在意「都市治理」？
都市治理的另類思考
林文一點出，都市治理研究的核心關懷，並非制定一套完美的治理措施或評量標準。因為承認「沒有標準答案」，都市治理研究的起手式反而往往是要指認出那些「聲稱已經找到答案」的單一或宰制說法，為被邊緣化的行動者或其論述發聲。
「就像哲學家傅柯（Michel Foucault）對真理的觀點：我不能回答何謂真理，但我能去分析被人們視為真理的『觀點』如何被生產、為誰生產、為了什麼目的而生產。」林文一說:「我們同樣無法回答何謂正確的治理，但我們可以分析：在都市或社區的發展過程中，有哪些人、在什麼時間點、怎樣的情況下，企圖透過哪些控制與規訓的手段，將意志強加於另一群人及其社區，甚至能讓對方不由自主配合並且拍手叫好。」
從臺北的永續社區上海與臺北的文創街區、迪化街與都市再生、到公共自行車，林文一採用多元取徑，從政策分析、田野觀察、深度訪談等方法，深入拆解各種場域的治理邏輯與權力運作。這次，他將目光轉向「科學園區」及其邊陲的治理──晶圓代工與半導體產業群聚的科學園區，當然並非渾然天成的自然造物，而是人與權力的產物。在光鮮亮麗的高科技產業光環背後，又有哪些無名的街道、社區與人群正為其奉獻、或深陷其中？
是「誰」撐起「護國神山」？
在東亞國家經濟發展歷程中，常能見到在國家為了更有效率接軌全球經濟，在空間規劃上特別劃定某片區域，賦予其特殊地位或權力的案例。1980年在工研院與國科會等政府單位推動下成立的新竹科學園區，便是這樣的一個「特區」。
經歷三、四十年發展，從竹科、南科到中科現已成為撐起臺灣股市、眾人景仰的GDP貢獻者。在全球智慧型手機與AI浪潮下，臺灣半導體產業做為全球供應鏈不可或缺的一環，更儼然成為臺灣主權的「矽盾（Silicon Shield）」；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公司：臺積電（臺灣積體電路製造，Taiwan Semiconductor Manufacturing Company）甚至獲得「護國神山」的封號。
科學園區儼然成為撐起臺灣國際地位與股市的最大貢獻者。最具代表性的公司：臺積電甚至有「護國神山」的封號。圖為2025年台積電董事長魏哲家和美國總統川普在白宮發布記者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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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關於臺灣科學園區沿革、關於「護國神山」如何建立的故事，往往不脫幾個名字：孫運璿、李國鼎、王兆振、張忠謀。正如同任何「特區」的成功或失敗，最後通常都被歸功或歸咎於特區本身的政策、建設、廠商，乃至於特定人物的決策與謀略。
然而，林文一指出，特區從來都無法獨立存在。特區的成敗永遠不只攸關特區本身的因素，更建立「特區外」或「特區邊緣」的區域、城鄉與社區的支持與外部效應吸收。畢竟，科學園區不可能自給自足，其運作仍須仰賴周遭社區或地區提供的資源、服務。
當不同園區正在蔓延於臺灣西岸平原時，誰來負責滿足園區廠商對土地、水電、人力的需求？當工作人口聚集於此，連帶產生的住宅、交通、機能、社會服務需求，如何影響周遭社區原有的生活方式？林文一提起，在護國神山的山腳下，撐起山頭的不僅僅是鼎鼎大名的大人物們，還有許多無名的社區，無名的奉獻者。
從「新手村」到「造鎮豪宅」
談到科學園區，不可不談「工程師」。網友揶揄的「十萬青年十萬肝」，正意味著護國神山由無數甫出社會的年輕工程師付出大量勞動力所成就；但在工作以外，人還有生活。林文一好奇的是：科學園區吸引了許多初來乍到的工作人口，這些人的住宅與生活機能需求，是如何被接應的？
林文一首先從媒體報導注意到，在新竹科學園區旁，有條長約一公里的「金山街」，號稱竹科工程師的「新手村」。剛來到竹科的很多新鮮人，會先選擇在此處短暫落腳、租屋生活個幾年，等存夠了錢，就到其他地方買房子，搬離新手村的小套房，留給下一輪菜鳥進駐。
工程師」與科學園區密不可分，也帶出當地從區域到階級等各種有趣的流動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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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山街鄰近竹科大廠，地理位置極具優勢，方便工程師常需「隨call隨到」的工作性質。林文一點出，科學園區帶來源源不絕的租屋需求，也為當地房東創造了最大化現有空間經濟效益的動機，於是拉抬房租、違建氾濫的情況在金山街屢見不鮮。儘管生活機能看似充足，然而居住的舒適與安全性，卻在一批批新進工程師「只是暫時住一陣子」的心態下有所妥協。
金山街表面上滿足了科學園區新進工作人口的居住與生活需求，但這顯然並非任何「規劃」造成的結果，反而是要治理者的目光忽略這條街上蔓生之違建問題、交通問題、與租屋問題才能成立。這些新手工程師負責生產世界各國高科技產業所需的晶片，下了班卻回到「高科技廠房後面被綠帶與圍牆隔開的狹窄無名街道」，呈現出有趣但也被忽視的對比。
離開新手村的中高階工程師，需要另覓住所，造成竹科園區邊陲地區建案林立的現象。林文一觀察到，新竹科學園區近期在寶山鄉的擴建計畫，也伴隨政府在當地的都市計畫，以及建商隨之而來的「造鎮計畫」。
這些建案有的不只是賣房子，更聲稱要打造一座「智慧城市」，從農會超市、公園綠地，到幼兒園至高中的雙語學校校區規劃，彷彿要在園區周遭的邊緣地植入一座新市鎮。然而，這些規劃的美夢能否成真，屆時住戶真能享受到宜居的生活機能嗎？造鎮計畫的發展又可能如何影響鄰近地區的房價、產業、交通？年輕工程師是否能免於高房價的剝奪感? 誰又逐漸被排擠出這個區域? 除非我們開始關注園區邊陲的無名之地，不然這些問題仍然只會掩蓋在矽盾榮光下的陰影中。
光環邊緣的無名奉獻者
在「護國神山」與「矽盾」的論述前，少數邊緣化的產業、群體或社區，或許隱忍吞聲，成為所謂的「奉獻社區」，但其實所有人也都正在承擔著某種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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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學園區不只牽動工程師的勞動與生活，更涉及當地原有的農業運作。林文一回憶，在進行田野調查時，當地農夫手指向一條分向的圳溝，「他說，水往這邊是農業灌溉，往另一邊是科學園區。如果遇到枯水期，我們一個禮拜只能分到半天、最多分到一天的水，其他大部分的用水都流向了科學園區。」
但是，在高科技產業掛帥、半導體大廠引領臺股市值飆漲的經濟環境下，我們又能說什麼呢？林文一分析，農業與高科技產業之間的用水競爭，往往在「更大的集體利益」之前，形成農業被理所當然犧牲的結果；類似情況也常發生在高科技大廠對土地、能源的需求上。
在「護國神山」與「矽盾」的論述面前，少數邊緣化的產業、群體或社區難以找到合理的理由與之競爭相關資源，最終只好拱手讓人或自我邊緣化，成為所謂的「奉獻社區（sacrifice community）」。
林文一提到，就連研究者也會碰到類似兩難：「自從半導體逐漸成為『臺灣之光』，相關汙染議題的研究似乎也都緩慢了下來。一則是田野研究難度高，二則是這個議題，似乎在弱化防衛台灣的矽盾。
即便是相關的土地徵收、環評作業，也都需要跟上國際半導體競爭的時效性，在其中產業的時間性與步調成為主導，原本國土規劃的土地適宜性及規劃合理性往往被排擠到後面。
「當我們談科學園區背後的『犧牲』，並不只是農業被犧牲。其實，所有人都在承擔某種犧牲：科學園區的發展伴隨房價高漲、環境與資源高附載，甚至內部員工的過勞與身心健康問題，這些都是社會整體的成本。」林文一語重心長地說，「如果要負責任好好處理這些問題，我們應該讓產業更積極參與到科學園區及其鄰近區域的治理，讓這些區域環境及其上的社區與可以永續共存與互惠，也能讓臺灣的國土與社會變成這些產業最強的夥伴與後盾，而不只是臺灣仰賴『矽盾』。」
走出模型，進入現實：都市研究方法的省思
在追求效率的年代，林文一的都市治理研究仍然講求細節；他很少從假想的模型與量化模擬切入，而是選擇面對「真實的人」。
林文一指出，未來若將都市治理、國土與都市計劃、土地正義等內容納入國民義務教育，或許能為臺灣未來永續發展培育新的社會共識與契機。
攝影／林俊孝
「所有都市治理政策都影響著活生生的人。當地人在政策下經歷了哪些喜怒哀樂？誰被排除，誰被納入？被排除的人有多痛；被納入的人又獨享哪些權利？這就是治理研究。」林文一說，「就像一張成績單無法真正衡量一個人，一個模型怎麼可能套用到每個人身上？治理如何影響每個真實的人，我們都必須像偵探一樣去深入了解。」
話題轉回校園周遭的「北大特區」，林文一笑稱，他也常在課堂上向學生分析，附近創造最多工作機會的地方，只有臺北大學本身，房地產導向的開發更多只帶來諸如房地產仲介、保全與清潔人員等工作機會。雖說職業無高低，但這樣能說是成功的都市發展嗎？「我們在做都市規劃時，有沒有仔細思考當中的人要去哪裡工作、生活和消費？」
除了推動硬體建設導向之重劃區、都市更新以外，臺灣的都市發展與治理需要更加多元角度的省思；然而，多數人仍不認為都市治理與自己相關。林文一期許，未來若將都市治理、國土與都市計劃、土地正義等內容納入國民義務教育。讓每個人都知道為何我們要有永續國土、大家可能要共同承擔的代價與苦果是甚麼? 如何真的作為一個積極維護公共利益的市民，而非只在乎自己私利的鄉民? 透過教育及社會共識的重新培育，才可能逐漸改變目前私利導向開發模式，為臺灣的都市發展引入活水。
採訪撰稿／林義宏
編輯／林俊孝
攝影／林俊孝、W. Xi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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