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政治大學傳播學院施琮仁教授長年關注「不實訊息」對民眾的影響，以及該如何以行動打擊。
攝影／林俊孝
在臺灣社群媒體興起多年，男女老幼人手一機，隨時可以在群組、網站上共享訊息。根據瑞典哥德堡大學 V-Dem 的調查，臺灣長年以來都是世界上受到境外假訊息影響最嚴重的國家之一（自 2013 年至 2025 年，臺灣已經連續 13 年名列所有受調查國家第一）。
面對各種網路亂象，國立政治大學傳播學院施琮仁教授不僅關注問題嚴重性，更重視人們如何將意識轉化為行動，實際改善日常網路使用習慣。施琮仁將傳播研究中主要用以討論天災、疫情的風險理論，轉移至不實訊息的領域，將網路資訊問題，視爲一種可能的「風險」加以防禦。
民眾常用「假新聞」指稱「自己不喜歡的新聞」，卻模糊了虛假資訊與立場偏見的邊界。學者Egelhofer 與Lecheler 於2019年定義「假新聞」的三個元素為：低事實性、蓄意的欺騙意圖、仿照新聞格式。然而，網路上的不實訊息（misinformation）亦包含並非蓄意造，或未以新聞格式呈現的錯誤資訊。因此，「不實訊息」涵蓋較廣義型態的錯誤訊息。
圖表設計／李季衡
恐懼了，然後呢？——「風險感知」的侷限
在臺灣新冠肺炎疫情大規模爆發期間，網路上轉傳最為盛行的，並非疫情資訊，而是「喝大蒜水」、「漱口水加鹽」、「吃鹼性食物」等防疫偏方。面對這些可能危害健康的假科學訊息，為什麼多數民眾意識到問題嚴重，卻不願意動手查證？
施琮仁教授透過實證研究，深入剖析「風險感知悖論」。過去學界多用此悖論解釋人們面對天災的消極態度；他的研究則證實，在數位世界的假新聞風暴中，這個悖論同樣存在。我們一般認為，強調事態嚴重、災害緊迫，才能促使人做出改變。風險感知的悖論則告訴我們——人們明明意識到風險存在，卻未必會採取預防措施。
人們意識到危險，卻不一定會採取預防行動，即「風險感知」的可能悖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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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琮仁進一步舉例，菸害防治常使用恐懼訴求：菸盒充滿警語，甚至印上口腔腐爛、肺部病變的圖像，卻不一定有效鼓勵戒菸。相反地，多數吸菸者都知道香菸對健康的負面影響，但沒有因此改變習慣。
同樣地，民眾對於不實訊息的「風險感知」越高，並不代表更願意去查證。民眾也許認知到風險，但認為還不到無法忍受的地步；或者信任政府能力，而降低個人行動意願；還有可能是人們具有「樂觀偏誤」，認為「只有別人會被騙」，不覺得自己會受到影響，這份錯覺切斷了感知與行動的連結。
除此之外，過度嚇阻還可能引發逃避心理。「我們的大腦會騙別人，也會騙自己」，施琮仁說明，人的主觀意志與情緒，才是讓「風險」化為「行動」的關鍵。當人們感覺災害嚴重，卻不知如何應對時，可能會轉向情緒管理，藉由否認風險來消解恐懼。
我能做什麼？——效能感作為行動關鍵
施琮仁直言，許多推廣科普或政策的專家常落入「欠缺模型」的思考，只強調單向的輸出：「他們常以為，你反對是因為你不懂，所以我只要告訴你客觀的科學事實，把知識灌輸給你，你就會自動的支持。但事實上，根本不是這樣子！」
政府、教育單位常偏重於傳播危害的嚴重性，但這些訊息其實很難有效讓民眾實際改變行為。「沒有人告訴你說，其實防疫行為很簡單，你一定可以做到」，施琮仁感慨，大部分衛生單位網站在疫情期間，不斷發佈死亡率、重症風險等訊息，卻很少提供具體行動建議。
相對於評估危害、感知風險，「自我效能感」與健康、環境友善等因應行為通常有更顯著的關係。「自我效能感」，是人們對於自身執行行為信心的評估，包含判斷：我是否有足夠能力應對風險？我的行動能否帶來改變？其中，低自我效能感的人，容易想逃避，甚至不承認風險存在；高自我效能感的人，則有較高意願來採取行動。
「效能感」也能解釋「風險感知」的悖論。風險感經常伴隨著恐懼，可能讓民眾感到無計可施，效能感低落。因此，施琮仁提醒，與其讓人恐懼假新聞，不如提升民眾信心。能力、效能感之間具有一定的交互作用，效能感的產生與過去的成功經驗相關，培養民眾推理、判斷網路訊息的能力，建立更多成功查核經驗，可以幫助建立信心，提升核實訊息的意圖。
對訊息抱持懷疑——公民線上推理能力
公民線上推理能力，涵蓋：搜尋、評估、驗證，三大能力的培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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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各式網路風險，網路使用者最需要具備什麼能力？近年教育與傳播產業皆強調培養「媒體素養」的重要性。然而，施琮仁認為，單純強調抽象的「素養」並不夠聚焦。他指出，傳統數位媒體素養涵蓋範圍過廣，「科技軟體操作技巧」或「網路隱私設定」等能力，對於防制不實訊息的幫助其實有限。
「與其推動一個龐大且整體的媒體素養，不如針對『不實訊息』這個特定目標。」施琮仁提倡美國史丹佛大學團隊提出的「公民線上推理能力（Civic online reasoning）」。這套能力跳脫傳統框架，專注於教導大眾如何評估、驗證網路訊息真偽。
公民線上推理能力包含三大評估能力：搜尋、評估、驗證，核心包括辨認消息來源、檢視證據內容，以及確認不同訊息之間是否矛盾。其中，施琮仁特別強調「搜尋」的重要性。許多人判斷網路訊息時，只關注內容是否合理，卻忽略消息來源本身也提供重要線索。
「我們不要只從內容判斷真假，而是要看訊息從哪裡來。有時候內容讀起來非常荒謬，但它卻是真的。」施琮仁指出，專業媒體相較匿名網站或坊間小報，出錯機率通常較低；同時也應留意作者或組織背後的商業、意識形態因素，判斷訊息是否與其利益相關。
施琮仁總結，民眾最需要培養的是「懷疑」：對訊息真實性保持警覺，主動辨識來源與意圖。除了判斷來源是否具權威性，也能建立幾項簡單的使用習慣：
其一，分享轉發之前，先暫停
許多不實訊息的流傳，來自未經思考的分享。施琮仁一語道破假新聞的運作邏輯：「假新聞最大的一個特色，就是一種『情緒邏輯（Emotional logic）』。它刻意要激怒你，讓你在生氣的當下失去理智，急著想轉傳給同溫層一起罵。」傳播消息前，可以先詢問親友，或透過搜尋引擎簡單查核。施琮仁提出了一個最簡單的守備動作：「當你今天看到一個東西，覺得很生氣的時候，千萬不要馬上去轉發。你冷靜一下，告訴自己『我明天再發』。通常到了明天，情緒過了，你就不會想發了，也可能在這段冷靜期中，接收到了不同的澄清資訊。」
其二，減少「新聞找上我（News Finds Me）」的被動瀏覽
獲取資訊可分為主動搜尋與被動接收。「新聞找上我」指使用者不需主動搜尋，就能接觸到資訊與新聞。被動接收時，大腦投入的認知資源較少，更容易誤信不實訊息。許多無法辨識假訊息的情況，並非能力不足，而是缺乏查詢與驗證的動機。
其三，突破同溫層，接觸不同立場的訊息
社群平臺演算法會依據個人喜好推送內容，使使用者容易陷入「高同質性的意見群體」，只相信與自身立場一致的訊息，降低查證意願。「即使這個人跟你立場不一樣，你也不要封鎖他！」施琮仁提醒，保留社群上的弱連結好友，反而有機會看見不同觀點，察覺自身視角的盲點。
風險時代：網路公民的共同守望
除了降低自身受到不實訊息的危害，施琮仁鼓勵網路使用者，抱持一定程度的責任感。在發送貼文，轉傳訊息之前，應提醒自己事先查核，避免成為假新聞的幫凶。
施琮仁提醒，當AI 生成文章比例上升，這些邏輯鬆散的內容，將轉為下次 AI 訓練的養分，導致整體資訊品質越來越低。
攝影／林俊孝
「對於假新聞，我們要具備公民意識，做出公民行為。」施琮仁表示，就如同看見路人亂丟垃圾時出言勸導，若身邊流傳不實訊息，也應勇敢指出，共同維護網路公共場域。
施琮仁舉例，身邊學者檢討媒體報導型態，長期去電反映不適宜的採訪內容，後續確實看見業者改善。NCC（國家通訊傳播委員會）相關調查，也試圖了解民眾向社群平臺反應哪些問題較能產生效果，進一步強化平臺問責機制。
民眾並非只能被動接受演算法推薦，也能透過使用者回報、公共倡議，與政府、學者共同監督網路媒體資訊推播，要求業者重視可信來源。當更多人願意關注訊息品質、提出意見，便能形成更大的監督力量。
AI時代的到來，也帶來新的挑戰。生成式人工智慧產出的內容大量進入網路世界，相關研究指出，AI生成文章比例在ChatGPT推出後快速增加，到2025年前後甚至接近人類撰寫文章的比例。施琮仁提醒，當AI生成內容增加，這些品質較低、邏輯鬆散的資訊，又可能成為AI訓練素材，進一步產生更多低品質內容，形成惡性循環，使整體資訊環境惡化。
因此，對資料來源保持懷疑比過去更加重要。隨著訊息來源日益複雜，查證與守門角色也更加關鍵。施琮仁認為，這或許是傳統媒體重新展現價值的時機，透過新聞專業發揮篩選與判斷資訊的能力。
AI帶來的風險仍在發展中，未來難以完全預測。施琮仁認為，科技不可能毫無風險，「只要它的利益大過於這個風險，大部分時候我們是能夠接受的。」面對科技持續推進，人們無法完全避開風險，但可以共同放大科技效益，降低其負面影響。
採訪撰稿／徐平
編輯／林俊孝
攝影／林俊孝、W. Xi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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