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推薦的童年：當社群媒體演算法形塑孩子的世界，數位公民如何養成？

你沒事的時候，會等公車時滑、吃飯時滑、睡前滑，甚至只是發呆幾分鐘，也會忍不住打開社群媒體看看有沒有新通知嗎？

智慧型手機普及後，現代人的視線幾乎離不開螢幕。適度使用固然讓生活更便利，但當滑手機從習慣變成依賴，甚至開始影響作息、情緒與健康時，問題就不再只是個人的生活選擇。

根據數位發展部《113年網路沉迷研究調查報告》，受訪者在過去六個月內最無法停止、也最容易超出預期使用時間的網路活動，是觀看影片，包括社群短影音、社群影片與追劇等內容。換言之，許多人之所以長時間黏在網路上，並非為了工作或查找資訊，而是被源源不絕的影音內容吸引。

這樣的現象甚至開始引起各國政府警覺。2024年，澳洲通過法案，禁止16歲以下未成年人使用社群媒體；此後，巴西、印尼、馬來西亞與希臘等國也陸續跟進，限制使用社群平台的年齡門檻。

許多國家和地區已經對於網路成癮和手機依賴問題，從政策面上進行管制。而成癮問題和風險管控正是臺灣師範大學健康促進與衛生教育學系教授張鳳琴，持續關注的研究議題。

在投入社群媒體研究之前，她長期從事菸害防制工作。從研究菸品到研究社群平台與數位行銷，張鳳琴認為這兩樣東西有一點很相似：「當某種東西足以讓人上癮，卻又被包裝成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時，我們應該在什麼時候開始警惕？界線又該畫在哪裡？」

若從公共衛生的角度來看，張鳳琴指出，社群媒體帶來的影響不只來自使用時間長短，更來自演算法推薦資訊暴露，導致兒少社會學習偏差、上癮及身心健康危害。
攝影／陳怡瑄

你有「網癮」嗎？

相較於焦油與尼古丁對身體造成的直接傷害，社群平台帶來的風險更隱蔽。它未必立刻危害健康，卻可能透過長期且反覆的接觸，逐漸影響人們。

「青少年的網路世界更是如此。」張鳳琴說：「這些影響可能來自鎖定未成年人的電子煙或酒品廣告、以抽獎和虛擬獎勵刺激消費的食品行銷、持續強化身材焦慮的審美訊息，也可能來自暴力、色情、網路霸凌、性騷擾，甚至潛藏於社群平台中的網路掠食者。」

她研究發現，隨著年級增長，學生使用智慧型手機的時間明顯增加，接觸暴力、色情等風險訊息的比例也跟著上升；智慧型手機成癮、張貼個人照片與隱私資料的情形，也在短時間內變得更常見。換句話說，孩子不是單純「比較會用手機」而已，他們也更早、更頻繁地暴露在各種數位風險之中。

「問題在於，許多青少年雖然熟悉手機與社群平台，卻不一定理解背後的商業操作。我們發現多數學生不知道企業透過Cookie蒐集個人的網路使用習慣，也不清楚搜尋結果、比較網站排序或網紅推薦的背後，可能受到付費廣告與商業合作影響。也就是說，他們看似自由地滑手機、看影片、玩遊戲，實際上卻可能早已被平台與廣告商精準鎖定。」

研究也發現，接觸越多遊戲廣告的學生，越容易開始玩遊戲和課金，甚至接觸賭博型遊戲；而暴露在電子煙或酒品網路行銷中的未成年人，也更可能提高使用意圖。另一方面，智慧型手機成癮、網路霸凌與網路性騷擾經驗，也與睡眠品質不佳、焦慮和憂鬱等身心狀況有關。

張鳳琴接續說：「當數位置入行銷與社群演算法結合後，有健康風險的內容會更精準、更大量地滲透進青少年的數位生活之中。而青少年透過網紅建立信任感，又在同儕互動中形成特定的消費習慣與審美標準。」

傳播於網路上的各種風險不會像病毒一樣直接侵入人體，卻會透過每天參與網路活動的過程反覆出現、持續累積，最後成為影響青少年健康與成長的重要因素。
圖片來源／pixabay

量身打造的誘惑

今天的數位行銷，已不再只是單向傳播的廣告，而是一套高度個人化的接觸系統。張鳳琴指出，數位行銷具有無形性（intangibility）、互動性（interactivity）與整合性（integrated）。

不同的人打開同一個平台，看到的內容可能完全不同。演算法會根據年齡、興趣、停留時間與互動紀錄，不斷推送更容易吸引注意力的訊息，而青少年正是最容易被鎖定的族群之一。

對成長於數位時代的孩子來說，網路與智慧型設備幾乎是生活的一部分。從幼兒園開始，他們就學會滑動螢幕、解鎖手機、搜尋影音內容。即使學校禁止學生上課使用手機、要求集中保管，也有學生發展出「AB機文化」：A機交給老師保管，B機則留在自己手上繼續使用。

另外，網紅推薦、短影音挑戰、遊戲內購與社群互動，各種商業訊息被自然地融入娛樂與日常生活之中，整個數位環境都會影響青少年，讓人很難分辨自己究竟是在消費，還是在被行銷。研究指出兒少更易受到社群媒體演算法影響導致社會學習偏差。

尤其家長的數位行銷素養越高，越傾向主動與孩子討論網路內容，也更願意引導孩子的使用時間與消費行為。反之，當家長缺乏相關知識或沒有足夠時間陪伴時，許多潛在風險便更容易被忽略。

張鳳琴說：「弱勢家庭的孩子往往更早接觸手機與網路，卻未必有足夠的陪伴與討論機會。當演算法、網紅與平台持續爭奪孩子的注意力時，原本存在的教育與健康差距，也可能在數位環境中被進一步放大。」是以，數位生活帶來的風險，正從螢幕裡一路延伸到孩子的健康、情緒與日常選擇，整個生活網絡充滿了被量身打造的誘惑氛圍。

知道那是商人的伎倆，又怎樣？

比起身邊的人，孩子有時候覺得網紅和他們「更親近」。示意圖。
圖片來源／unsplash

緊接著我們想追問：「如果孩子根本不知道自己接觸的是廣告，那表示認識廣告的知識仍有不足；但如果他們明明知道那是廣告，也了解背後的商業目的，為什麼還是願意掏錢？」

張鳳琴指出，近年的研究逐漸將廣告素養區分為不同層面。其中一部分是認知層面的理解，例如知道什麼是廣告、業配或商業合作；另一部分則涉及面對這些訊息時的批判與態度。

研究發現，隨著年齡增加，孩子辨識廣告與業配內容的能力確實持續提升。然而，具備辨識能力並不必然會轉化為相同的行為選擇。有些孩子即使清楚知道網紅正在進行商業合作，仍然願意購買推薦商品，甚至認為這是一種支持喜愛創作者的方式。

「孩子會說：『我要支持我喜歡的網紅。』」張鳳琴表示，「有時他們甚至比父母更清楚什麼是業配、什麼是數位行銷、什麼是課金，卻依然認為這些消費行為值得支持。」

在她看來，當孩子與網紅建立情感連結後，問題不再是能否辨識廣告，而是進一步了解孩子消費背後需求與動機，家長與教師可與孩子討論網紅行銷目的，進行更多價值澄清與批判思考，平台如何利用個人資料進行兒少精準行銷，及商業訊息如何透過社交關係、興趣社群與演算法持續擴散，網紅文化如何影響兒少喜好、價值觀、過度消費與上癮等問題。

因此，她強調「數位行銷批判素養」與「數位健康素養」的重要性，希望在課堂中引導青少年思考：為什麼我會看到這則內容？誰在決定我看到什麼？誰能從我的點閱、停留與消費中獲益？社群媒體演算法如何形塑我們每天所看到世界、認同、信念、所作決定及行為？演算法又如何利用個人數位足跡分析可能衍生隱私侵犯、內容操控、演算法偏差等問題，影響兒少自我認同與價值觀，甚至擴大歧視、惡化刻板印象、偏激言論、假訊息、自殘、暴力、影響兒少身心健康等風險。

張鳳琴認為，當孩子開始主動追問這些問題時，培養的不只是辨識能力，更是一種理解數位環境如何影響自身選擇的能力，建立批判思考、行動與倡議的能力。這也是她所期待的數位公民素養。

同時具備態度素養和認知素養的孩子，更能辨識與抵抗數位行銷。
繪圖／張力予

演算法時代下，產官學如何因應？

張鳳琴強調：「培養批判思考能力，並不意味著把所有責任都交給孩子自己承擔。要從學校、家庭到政策，構築一張完整的防護網。」

學校端，她主張採用具批判性的教材，讓學生不只是「認出」廣告而已，還可以練習因應策略及價值判斷；她也發現實體課堂的效果明顯優於線上教學，值得優先推行。

另外張鳳琴設計親子共學手冊，邀請家長和孩子一起檢核手機裡的遊戲行銷、網紅業配，把單純的「限制時間」傳統管教方式，轉向「主動討論」，請家長與孩子共同訂下使用規範。

「同時我建議政府參考歐美等做法，訂定兒少網路安全法，如英國網路安全法（Online Safety Act）、美國兒童網路隱私保護法（Children’s Online Privacy Protection Act）、美國紐約州防止成癮性內容剝削兒童法 (The Stop Addictive Feeds Exploitation (SAFE) for Kids Act)，禁止業者對18 歲以下兒少所使用社群媒體上使用演算法推播內容、澳洲禁止16歲以下兒童使用社群媒體，及各國網紅贊助揭露規定等，規範平台保護兒少的責任。」

簡言之，數位公民需要時間學習與準備，網路世界不可能退回從前，孩子也不可能完全與手機、社群和影音平台切開。真正重要的，不是讓他們什麼都不要碰，而是在他們及我們還沒有準備好之前，不要太早把他們獨自推進一個被演算法、商業利益與同儕流行共同牽引的世界。

採訪撰文／張茵惠
攝影／陳怡瑄
編輯／張傑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