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卡、按讚,留言誇誇──中正大學毛文芳教授剖析古人由畫像展開的社群交友

現代的我們很習慣:看到美食,拍照、上傳;走到美景前,拍照、上傳;寫了一篇文章、完成一幅畫作,也要拍照、上傳到社群。接著,我們會不自覺地等朋友按讚、留言,甚至分享。那些數字的跳動,往往讓人感到某種被看見、被回應的滿足。

但如果把時間往回拉到沒有手機、沒有社群平台的年代,這些「被看見」的需求,難道就不存在了嗎?

明清時期的文人,早就發展出一套屬於他們的「社群互動」方式。他們在畫像上題詩、留言,彼此唱和、轉寄,既是欣賞作品,也是經營關係。中正大學中文系教授兼文學院院長毛文芳指出,這些圍繞著畫像展開的活動,不只是文學創作,更像是一種結合展示、互動與人際連結的文化實踐。

換句話說,沒有網路社群的年代,文人一樣喜歡「上傳」作品、一樣渴望「按讚」。

毛教授喜愛與明清文人打交道,透過畫像與題詠,對他們的行住坐臥心領神會。
照片來源/毛文芳教授提供

清初文人如何用一幅畫像選上翰林史官?

毛文芳教授說起幼年時,一管竹節筆筒的啟蒙,那是父親以細毫行楷題字、水墨繪染梅蘭竹菊四君子的手作筆筒,成為一顆在她心田萌芽的種子。大學第一志願選讀中文系,數十年悠遊於詩畫跨域研究的毛教授,跑遍大江南北博物館,鑽入典藏珍品的庫房中尋寶,成為她的學術日常。其間幸運結識兩位私人收藏家:何國慶董事長和楊崇和總裁,二位皆曾慷慨惠借購藏真蹟供其探研,成為她與古畫締結深緣的恩人。

文芳教授以清代文人徐釚(1635-1708)的〈楓江漁父圖〉為例,說明文人如何經營人際網絡與聲望:「徐釚在康熙十四年(1675),邀請當時的名家謝彬與章聲完成這幅圖後,就帶著畫卷入京交流拜訪,並請名流權貴為其題跋,最終收集了九十多人的詩文題詠。」

與現今社交媒體非常相似,明清文人在友輩畫像的題詠熱潮,正是當代活絡社交的一種時興現象。毛教授所指的這幅〈楓江漁父圖〉收藏者是楊崇和先生,平日雅愛文物,在2003年偶得,因顏其室為「楓江書屋」。毛教授原在「畫蹟亡佚」的前提下已完成研究發表,後因楊先生來函索取論文摘要而結識。毛文芳由衷感謝楊先生惠賜家藏〈楓江漁父圖〉真蹟之高解析度圖版提供研究,得以更細致發掘這樁文化扮裝之謎。兩人同為清代文人徐釚百代知音的殊遇,成為毛教授數十年詩畫研究歷程中津津樂道的一段美善因緣。
攝影/林玠芷

這份匯聚近百位當代文人——包括梁清標、李良年、納蘭性德、顧貞觀、李天馥、喬萊、徐乾學、孫枝蔚、毛大可、梁佩蘭、尤侗等——「留言」的題跋,可謂眾聲喧嘩。透過這些層層疊加的題詠,徐釚迅速累積聲望,躋身文壇核心。原本科舉失利的他,也因此獲得朝廷破格提拔的機會。康熙十七年,朝廷開設「博學鴻詞科」,由皇帝親自考試錄用,徐釚最終得以進入仕途。

毛教授直言:「徐釚及其〈楓江漁父圖〉並非單純的藝術欣賞,而是一種釣取名利的手段,為他參加特考壯大聲勢。」這樣的操作確實奏效,康熙十八年(1679),徐釚入翰林院任職,而這幅畫也被後世視為康熙朝傳世三大名畫之一。

有趣的是,這幅畫並非出自徐釚之手,題詠的詩文也多非他所作,但正是在「邀請他人創作」與「廣泛蒐集回應」的過程中,他成功將作品轉化為一個持續擴散的人際網絡節點。畫像成為媒介,題詠成為互動,參與者的名聲彼此疊加、彼此背書,使徐釚得以在短時間內被納入更高層的文化與權力迴圈中。

〔清〕謝彬寫照、章聲補圖〈楓江漁父圖〉(卷)(局部)像主:徐釚 原畫繪於康熙14年乙卯(1675)紙本,設色,畫心26*133cm,圖繪總長2000cm(含引首、拖尾)
圖片來源/特別感謝楓江書屋楊崇和先生授權提供

文芳教授以〈楓江漁父圖〉為起點,進一步指出,朱彝尊的〈烟雨歸耕圖〉和李良年的〈灌園圖〉,也有一個共同特點:「畫中的主角都是漁夫、耕夫或灌夫,看起來像是遠離官場、過著隱居生活。但這些形象,往往不是他們真正的生活,比較像是一種『展示』。表面上說自己不問仕途、只想過簡單日子,實際上,這樣的姿態反而更容易被文人圈接受,也更方便在其中建立關係、累積聲望。」

就像今天有人在社群上貼一張「在鄉下仰望星空」的照片,配文寫著「好想遠離塵囂」,心裡卻期待被老闆或客戶看見,覺得自己很有想法、很有格調。古人也一樣,畫中的漁夫或農夫,未必是真的想下田捕魚,而是一種刻意的包裝與自我展現。

毛教授從歷史脈絡解釋道:「晚明到清初政局變動劇烈,許多文人一開始對新政權抱持距離,後來慢慢轉為接受。在這樣的情況下,這類畫像提供了一種比較安全的表達方式,一方面是維持文人風骨,不完全表態;另一方面也是面對現實,用一種比較含蓄的方式,讓自己能在不同立場之中保留空間。」

以〈楓江漁父圖〉為起點,毛文芳教授完成代表作《圖成行樂:明清文人畫像題詠析論》,韓國高麗大學沈慶昊教授大為激賞,將全書譯成韓文在首爾出版(圖右)。
攝影/林玠芷

雅俗競豔的文人生活

為什麼一幅看似描繪歸隱生活的畫作,能產生這麼大的影響力,甚至改變一個人的處境?

原因是,這些畫並不是孤立存在的作品,而是當時整體文化風氣的流行。明代文人不只寫文章、作詩,也開始在日常生活中經營品味,並且彼此觀看、模仿,逐漸形成一種帶有引領作用的流行文化。

「當代世界的時尚風行,往往起於名人、明星或偶像;但在中國古代,除了優伶的衣著打扮會被模仿之外,更多時候,是文人雅士帶動了審美與生活方式的風潮。」毛文芳在《晚明閒賞美學》,以及近作《詩.畫.遊.賞:晚明文化與審美意涵》二書中,陸續探討這個迷人現象。她指出,晚明文人透過物質生活來建構雅致優美的日常,從焚香、掛畫、讀畫到居家空間的設計,每一處細節都在刻意與俗世拉開界線,藉此展現心靈的高度。而這種獨特的追求,逐步打造出一套高雅生活模式,最終讓大眾起而效之。

毛文芳教授著作《詩.畫.遊.賞:晚明文化與審美意涵》。
攝影/馬藤萍

「例如焚香、掛畫、布置居所、挑選器物、編製畫譜、山水旅遊,這些看似細微的抉擇,其實都在形塑一種可以被他人辨識與模仿的生活樣態。當越來越多人參與其中,這套審美便不再只是個人喜好,而成為一種具有影響力的文化趨勢。」

文芳教授特別舉了明代四才子之一文徵明的曾孫——文震亨(1585-1645)名著《長物志》為例。這本書共十二卷,卷名分別是室廬、花木、水石、書畫、几榻、器具、衣飾、舟車乃至蔬果、香茗,包羅萬象,從房子怎麼蓋、到果子怎麼吃,無一不講。在當時,這簡直就是一本「明代時尚生活指南」,明確告訴大眾:什麼是雅,什麼是俗;怎麼樣才算有品味,怎麼樣會被笑是庸俗。著名的《唐詩畫譜》,就是當代一部避俗就雅,極受歡迎的文化產物。此書置入唐代詩歌、明人畫作,還在頁面帶進書法題跋和落款篆印,這部詩畫書印四絕合一的畫譜套書,在16世紀末隨著書商流傳到江戶和朝鮮,成為東亞書市的寵兒。

明末刊刻的《唐詩畫譜》,將詩書畫印四絕合一,是詩意雅繪的產物。圖例是唐代顧況的七言詩〈葉道士山房〉:「水邊垂柳赤欄橋,洞裏仙人碧玉簫。近得麻姑音信否,潯陽江上不通潮。」
圖片提供/毛文芳教授

「在晚明,雅與俗之間存在著激烈的競爭。有錢的俗人極力模仿高雅文人的生活方式,而文人為了保持優越感,又會不斷創造新的風潮,藉此否定模仿者。」毛教授表示,這樣的互動,放到今天來看並不陌生。某種生活風格一旦被看見、被追隨,就會很快擴散,甚至變得普遍;而原本引領風氣的人,往往又會往下一個方向移動,重新拉開距離。於是,「雅」與「俗」之間,始終處在一種彼此追逐的狀態。

例如當代網路社群上,當「正文青」以跑咖啡廳、聽獨立樂團為生活逸樂,就會有「偽文青」群起仿效、大行其道。而當有人開始焚香、製香被認為「典雅」,勢必又會掀起另一波習仿的新風潮。

正是在這樣的文化氛圍中,書畫與題詠不只是欣賞與創作,更承擔了展示與互動的功能。文芳教授舉出清代楊晉繪製的〈張憶娘簪華圖〉畫卷和題詠,解釋道:「張憶娘是蔣深的姬妾,蔣深請託楊晉為新婚姬妾作畫,之後陸續收入了楊晉、蔣深、宋藥洲、汪士鋐、尤侗等九家的題詠。內容有的寫自己慢了一步、讓蔣深捷足先登的輕微調侃,有的讚嘆新娘秀色逼人,也有祝賀兩人幸福的詩句。這幅帶有題跋的畫卷,就像是現代網路社群曬出的『炫耀文』,那些題詩,不妨類比為友人的按讚與留言。」

毛教授大作《卷中小立六百年:明清女性畫像文本探論》以〈張憶娘簪華圖〉(右)和〈河東君夫人像〉為封面主圖。
攝影/馬騰萍

三類畫像中的女性意識

毛文芳教授進一步討論女性在文人視覺文本中的多重意義。她整理女性圖像的不同類型,區分為三類:一是來自小說戲曲的虛構女性角色,二是供人觀看的名妓與侍妾,三是具有自我意識的才女與閨秀。

在戲曲人物方面,例如《西廂記》的女主角崔鶯鶯,文人為其繪製畫像時,也會投射不同時代的理解。毛教授指出,明代對鶯鶯畫像的詮釋多帶有感傷氣氛,到了清代,則轉用雙文小像強調道德典範,顯示明清兩個時代對女性形象的觀看方式已有明顯差異。

如江南名姬〈張憶娘簪華圖〉這類作品,女性多半仍處於被觀看的位置,甚至成為男性文人想像與交換話題的一部分。不過,也並非沒有例外。清代才女顧太清便展現出另一種可能。在〈西林太清聽雪小照〉中,才女太清將自己置於書齋靜夜賞雪填詞的場景裡,呈現出強烈的創作自覺,流露出希望作品能夠流傳的心志,某種程度上可與司馬遷立言傳世的理想相互呼應。

《牡丹亭》中的杜麗娘情況更為複雜。文芳教授指出,這類畫像不只是男性投射理想女性的結果,也會成為女性觀看自身的一種方式。「杜麗娘的故事提供了一個可以對應自身處境的角色。對不少女性而言,她們會把自己的遭遇、情感,投射到杜麗娘身上,在這個角色裡找到理解與認同。同時,杜麗娘也帶有強烈的主動性。她不只是等待安排的人,而是會為愛行動、甚至違背既有規範的人物。正因如此,這樣的形象也讓觀看者看到,女性不只是被動接受命運,也可以主動追求情感與選擇自己的人生。」

「每一位女主角皆擁有短暫的肉身故事,憑藉著畫像的物質性得以長久流傳。一幅幅夢喻般的女性畫像,兀自鑲嵌於泛黃的文學扉頁,動輒百年,仍妍麗端好地佇足於畫心,頻頻召喚觀者賦予凝視的眼光,締建喋喋不休的對話平台。儘管人時地物俱已似煙幻盡,纍纍話語亦如浮沫飛散,而題詠者跨越時空,依序接力,將視覺紛呈的魅影烙成了永恆印記。」


精研明清文人心態與生活美學的毛文芳教授,另闢新徑,將畫像、題詠兩類文本相互交織,彼此驗證。

攝影/林玠芷

毛文芳教授透過一幅又一幅的畫像,為我們揭開的不只是明清古人的社交手段,更是一面映照當代的鏡子。我們笑古人戴面具、搏聲望,回頭一看,自己又何嘗不是在某個深夜,刪掉了一張按讚數太少的照片?我們調侃跟風、模仿,其實也是跨越數百年同樣的人性展現。

雅與俗的拉鋸、自我展示的慾望、社群互動的焦慮,這些我們以為是社群時代才有的症候,其實在沒有網路的年代,他們同樣渴望被看見,也同樣在回應之中,讓自己存在於他人的目光。

採訪撰文/沈眠
攝影/林玠芷、馬藤萍
編輯/張傑凱

研究來源:
毛文芳(2002-2003)。「明清文本中的女性畫像」。國科會專題研究計畫(一般研究計畫)。
毛文芳(2004-2005)。「悅目與扮裝:明清畫像題詠研究」。國科會專題研究計畫(一般研究計畫)。
毛文芳(2008/2021)。《圖成行樂:明清文人畫像題詠析論》。台北:台灣學生書局 /(韓文版)首爾:高麗大學出版社。
毛文芳(2013)。「郎與多麗:明清文人畫像文本的抒情向度與近世轉型」。國科會專題研究計畫(一般研究計畫)。
毛文芳(2013)。《卷中小立亦百年:明清女性畫像文本探論》。台北:台灣學生書局。
毛文芳(2022)。《晚明閒賞美學》。台北:台灣學生書局(再版)。
毛文芳(2022)。《詩.畫.遊.賞:晚明文化及審美意涵》。台北:台灣學生書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