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學不再重要?!成大林素娟:「禮」其實一直都在

成大中文系林素娟認為,「禮」其實一直存在於你我生活中,禮正是讓人們用良好方式相處的尺度。
攝影/林俊孝 

在現代,儘管一些重要場合如結婚、祭奠、拜神等等還會用到古禮,「禮學」卻是很少人感興趣的學問。一來古禮的年代太久遠,很多器物、儀式、制度都極難考察,而且大多數禮儀現代人早已不用;二來,五四學者主張「禮教吃人」,僵化的禮制規範,是戕害人性、階級壓迫、性別歧視的源頭,應該被時代淘汰,使得人們對「禮」敬而遠之。

但成大中文系林素娟認為,「禮」其實一直存在於我們的生活當中。「比如我跟你相處的時候,該怎麼講話、怎麼行動,我們內心都有一把尺。」她解釋:「這把尺是有共同的默契和常識性的。這麼做大家會感覺很好,就是『有禮』;不這麼做就會破壞默契,會『失禮』而冒犯別人。」現代人雖然少用古禮,還是天天要「以禮相待」,而「禮」正是讓人們用良好方式相處的尺度。

不過林素娟也坦承:「我開始研究禮學,是因為覺得古禮中有很多對女性的不公平主張,讓我想要一探當初如此制定的原因。」不過愈是深入研究,林素娟就愈發現,禮並不是一套繁文耨節,或壓迫人的規矩,而是一種藉著「物」與天地溝通、與人相處,以及自我修養的「美學」。

「禮」是一種「感應」的方式

早期統治者注重禮,因為禮可以與神溝通。通過神聖儀式,獲得天的授權,才可以成為合法治理天下的「天子」。對其間所使用的「音樂」,更是講究。
圖片來源/國立故宮博物院典藏。春秋晚期《鈕鐘》。

關於「禮」的由來,林素娟說:「禮的部首是『示』,『曲』是盛著玉器用以獻神,『豆』是祭祀的禮器,都跟敬神有關。也有人說玉器底下是鼓,在重大儀式中打鼓奏樂,可以溝通四方的神明。禮最初的精神,就是敬事神明。」

早期的統治者都很注重禮,因為禮可以與神溝通。人通過神聖儀式,獲得天的授權,才可以成為合法治理天下的「天子」。天子又通過禮來與天神感應,了解怎樣治理百姓,才能代天「牧養」人民。

而奏樂又能帶來和諧的力量。《禮記》中有一篇專談音樂的〈樂記〉,就主張「樂」的「中和」:在執行禮儀時奏樂,樂聲過高或過低,粗濁或不協調,都會傷及人與萬物;能與天地萬物相應,就是「中和」,使人與萬物得到安養。天地和諧,萬物才能各自成長。治理國家的天子,也必須找到中和之道,以牧養百姓。因此禮也涵蓋了治國愛民的思想。

隨著時代發展,不但天子要與上天感應,一些智慧超凡的人,也想要與天溝通,思考救世之道。學者余英時(1930—2021)提出,在春秋晚期,如:孔子、老子、孟子這些智者,將透過儀式與天溝通的古禮,轉化成用「心」與天溝通的方法,於是發展出「天人感應」、「天人合一」的修身理論。

林素娟認為,「禮」的內涵是「感應(affection)」:「感應來自於情動力,情動力就是身心的感受和回應能力。人與人相處,我體驗你會有怎樣的感覺,而感同身受,你的回應讓我確信、或修正我的心態和言行,我們的交往就從這裡開始。沒有禮,我們無法交往。有些人有情感,但表達得很醜,禮可以讓我們用不傷人的方式來表達情感,使我們與自己、他人、社會有和諧的互動關係。」

人與人之間溝通,人與天地溝通,甚至與萬物溝通,都需要這種感應力,才能達到最美好的境地。因此禮的內容涵蓋宗教、政治、人倫與修身,是古人賴以生存的根本。

「備物」是連結關係的過程

「禮」的溝通需要感應力,而透過「備物」,可以表達情感與心意。

我們要跟一個人培養感情,往往透過送禮來傳達心意;跟鬼神溝通,也需要「備物」。古時祭天,必須準備「太牢」(牛、羊和豬三牲),表達最高的敬意。一般人祭神,也通常會準備鮮花素果、諸多供品,來表達對神的尊敬。

林素娟指出,在這些儀式中,最重要的不是擺設如何,準備的東西夠不夠豐盛,或是物件該擺單數或雙數之類的細節,而是準備過程中的感情興發和轉化。

「像是我的某個重要的家人過世了,到了某個日子,就要準備東西去拜他。我在準備的過程中就會思考:他生前喜歡甚麼?需要甚麼?有甚麼是我跟他共同的記憶?待會見到他要說些甚麼?在備物的過程中,就實踐了對他的思念。」

鬼神看不見、摸不著,唯有通過備物,才能與之溝通。備物正是重溫感情的過程。祭祀一定要備物,才能得到真正的滿足──填補某種生命的缺憾,或是樹欲靜而風不止的遺憾。

這個過程中,就會經驗「體物」──透過我們的身心,去感覺此物,而有情意性的體會。此物與其他物都不一樣,因為它跟我在乎的某個人、某件事是一體的。它不再是外在之物,而是與我的生命緊密結合。

比如東漢明帝(西元28年—75年)是個孝子,在祭拜母親時,就去她的陵園,擺放她使用過的銅鏡、梳子等等,自己在那邊撫摸那些東西,與母親說話。在過程中,不但完成了與亡者的溝通,療癒了自己的哀痛,更讓母親一直與自己親近、連結。

東漢明帝祭拜母親時,不忘在她的陵前,擺放曾使用過的銅鏡、梳子,透過撫摸那些東西、與母親說話,療癒內心哀痛。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這就是為甚麼古人非常重視祭禮。林素娟說明:「祭禮能讓家人每年都回到親人過世的這個時間點,雖然它曾經是破裂的點,但藉由備物、祭拜,睹物思人,重新連結與亡者的感情,他就會永遠存在我們心中。如果沒有儀式,只是放在心裡想念,很容易就會忘懷了。」

「象徵」能表達情感與意義

「物」之所以能有感應的力量,還在於它的「象徵」意義。

比如齋戒、祭祀會使用各種「玉」,玉象徵天地最純粹的精華,是敬獻給神明的最高禮敬。人們透過獻玉,感受它的聲氣,也可以淨化體氣,轉變心性,並體悟天道,於是達到與天人合一的效果。

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對於不同的象徵,會有不同感受。林素娟舉例:「春天時桃花開了,這是隆冬之後生命的綻放,給人一種生命誕生、喜氣洋洋的感覺,所以古人用桃花象徵愛情、婚禮。但在臺灣,桃花不是到處可見的東西,我們對『桃之夭夭』的意象,就沒那麼強烈的感受了。」

文化風土,生命經驗,或特殊的教化,是象徵的靈魂。有相同靈魂體驗的人,看到相同的「物」,就會被調動同樣的情感,感受此徵象所要傳達的秘密。

臺灣傳統婚嫁習俗,女方在歸寧時,娘家會準備「帶路雞」給男方,象徵夫妻能白頭偕老、子孫綿延。而收到帶路雞的夫家能感受到祝福,是因為閩南語「雞」與「家」相近,由此而理解媳婦能「起家」(勤勞持家,使家道興旺)的意義。

但也有人表示反對。林素娟笑道:「以前有一位老人家跟我說:你知道為甚麼現在離婚率這麼高嗎?因為古時的婚嫁是送『雁』,雁飛在天上很有秩序,像一個『人』形,又是候鳥,象徵堅貞、心中只有一人。但雞是會亂倫的動物啊!」

可見不同的文化背景,對象徵會有不同的體會。林素娟認為,最重要還是使用的群體有共識和共感,不能用同一套文化語言來解釋不同群體的象徵。畢竟人對象徵的感受,深受他所身處的文化情境影響。禮儀還是要以「適宜」為本。

「禮」須要融入現世

現代社會情境已然大異,許多古禮已格格不入。古時嚴格的男女規定,在現代男女平等的時代,已不合時宜。古時四代同堂,現在卻是自立門戶、散居各地。尤其當前臺灣的生育率非常低,根據內政部調查,全國人有一半是獨居者,與古代一家人緊密連結、親情溫暖,簡直天差地遠。加上現代人生活忙碌,要像古人那樣,花很多時間和功夫守「禮」,是非常困難的。

「像電影【父後七日】,就在反諷臺灣喪事」,林素娟解說:「主角們辦理喪禮,忙得應接不暇,到了晚上只好互相嘲弄『原來靠北真的是這麼累的事』。喪禮結束後,女主角搭飛機出國,在離開故土的班機上,喪禮的繁瑣事務終於過去,情感沈澱下來,哀傷才得以釋放。在一剎那想到爸爸真的過世了,才真正感受到深刻的哀傷襲來。

林素娟嘆道:「喪禮本該是處理哀傷的,但如果很冗長,要遵守的禁忌又太繁瑣,容易變成應合社會期待,卻來不及照顧內心的感受,甚至造成親人的壓力與家族的不和諧。這樣反而失去了喪禮原初『安撫哀傷』和『重新調整親族關係』的功能。」

所幸近年來許多禮學專家已致力於禮儀改革,精簡過去禮儀,調整其中的性別地位,使之符合現代人需求。政府也在法律上做各種調整和改革。使禮法能適宜於當代人的情感和生活需求,如此才能真正安頓人心。

雖然許多古禮已不合時宜,但林素娟認為,禮學中還是有很多如何待人、體物的智慧,能幫助我們建立跟世界的關係。例如:《禮記》中的〈樂記〉講人的慾望應如何調和,〈月令〉講人如何回應天地四時的節氣變化,〈曲禮〉講各種情境下合宜的言行舉止等等,依然是現代人可以非常受用的學問。

「人是精微善感的動物,要對事物有感覺,不能麻木不仁。學『禮』的意義,是對天地萬物能有精微的感受,讓自己的身心、自己與他人,以及身處的世界都變得更豐富而美好。」林素娟所謂「禮之美學」,精神就在於此。

林素娟認為,禮學蘊含眾多待人、體物的智慧,幫助你我建立跟世界的關係。而學「禮」,能讓人對天地萬物有更精微的感受,讓自己,以及身處的世界變得更美好。
攝影/林俊孝

採訪撰稿/梁偉賢
編輯/林俊孝
攝影/林俊孝、W. Xiang

研究來源
林素娟。(2017)。自然風土、文化象徵與倫理生活-由身體感與象徵分類探討先秦兩漢禮儀中的體物與身心轉化工夫。國科會研究計畫。
林素娟。(2016)。禮與形名-以先秦典籍及出土文獻探討戰國時期儒家之形德、名禮、刑名思想。國科會研究計畫。
林素娟。(2012)。祭禮儀式中的象徵、隱喻及其展現的氣氛、身體與教化課題-以三禮書為探討核心。國科會研究計畫。
林素娟。(2010)。先秦至漢代血液信仰、血氣觀於宗教祭祀、身體觀及性別論述上的表現。國科會研究計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