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起是什麼原因,讓自己投身研究遠在大洋洲的喇匹塔(Lapita)文化,中研院史語所的邱斯嘉研究員笑著說,源於一場意外的「搶救行動」。
當年,還在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就讀博士班的邱斯嘉,因暑假回臺灣尋找研究材料未果,成為班上唯一一個還沒有研究題目的學生。煩惱之際,指導教授收到了一封來自新喀里多尼亞(New Caledonia)的求救信,提到當地一處重要遺址面臨開發破壞,急需志願者協助。
於是,憑藉著大學時期選修兩年法文的基礎,依稀還記得幾個法文單字,邱斯嘉舉手接下了機會:「『那我去吧!』但老實說,當時我連新喀里多尼亞在哪裡都不知道。」那一年,她獨自前往那個當時連在地圖上都難以確定位的地點,開啟了她與喇匹塔(Lapita)文化長達數十年的考古緣分。

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邱斯嘉研究員
拍攝/李霈群
喇匹塔文化:南島語族的海洋拓荒史
喇匹塔文化,是南島語族向西南太平洋擴張的重要標誌。約在西元前1350年至800年間,這群具備高度航海能力的先民,自巴布亞紐幾內亞的俾斯麥群島出發,向東南擴散至萬那杜、新喀里多尼亞、斐濟,最遠抵達東加與薩摩亞,橫跨近4000公里的海域。
邱斯嘉也強調,所謂「喇匹塔人」並不是單一族群,而是一個由不同文化、語言與生物背景的人群共同形成的「文化叢」(cultural complex)。換言之,喇匹塔文化是一群在島嶼間移動、通婚與交換,最終逐漸發展出共同物質文化的人群。

約4000年前,南島語族先民帶著源自臺灣的製陶技術與農業知識開始向外擴張,隨後在西南太平洋的群島上發展出的喇匹塔文化。
圖片提供/邱斯嘉
此外,他們的擴散並非如傳統認為的逐島依序推進,而是採取一種更為聰明的「跳島式」(leapfrogging)遷徙策略,選擇性地定居在資源條件最佳的島嶼。
邱斯嘉說道:「喇匹塔人十分聰明,他們會避開某些島嶼,直接航行到有潟湖、淡水與肥沃土地的地方。」這種非連續的擴散模式,反映出他們代代相傳著怎麼做比較可以最大化的利用島嶼地理環境所能提供的資源的知識,並且在挑選下一個落腳地點的時候有著獨到的眼光。
不僅如此,為了應對南太平洋多變的颱風氣候,他們採取「多點種植、先種後離開」的方式,在不同島嶼種植芋頭以分散風險。「只要有一個地方有收成,就能維持生活。」邱斯嘉笑著說道。
同時,喇匹塔人也會透過聯姻與物資交換,建立跨島嶼的社會網絡,形成維繫群體生存的「生命線」(lifeline)。正是這種結合環境判斷、風險分散與社會連結的策略,使得喇匹塔人能夠在廣闊且分散的海上島嶼中建立起長久的家園,形成南島語族的其中一個文化分支。
沒有文字,陶器就是他們的符號系統
「考古學家又是如何知道,這些分散在幾千公里外的群體,其實彼此有聯繫?」
面對這個問題,邱斯嘉沒有指著地圖談論航海技術,反而拿起一塊看似不起眼的陶片。
「喇匹塔人使用大量陶器,」她說,「他們的製陶技術與裝飾風格,可以一路追溯到約4000年前的臺灣,後來隨著人群經菲律賓、印尼,或是馬里亞納群島等不同地區,逐步傳播到西南太平洋。」
然而,這些陶器並不是單純的工藝品,而是一套共享的符號系統。喇匹塔陶器上常見細緻的以梳點壓印、貝殼壓印、捏壓,或是刻劃方式所製作出來的幾何、臉面、鋸齒或是波浪等多種紋飾。對考古學家來說,這些圖案就像沒有文字時代的線索,能幫助他們重建史前人群之間的互動關係。
如果不同的遺址皆出土了非常相似的陶器紋飾,這可能意味著兩地之間曾經存在直接或間接的交流。「但有趣的是,文化上的相似性,並不一定與地理距離成正比。」例如,在巴布亞紐幾內亞俾斯麥群島北端的穆紹群島(Mussau)與東南部阿尼爾群島(Anir),兩個島群相隔500多公里,但出土的陶器殘片卻都出現大量且變化極多的「鋸齒紋」與「波浪紋」,這兩類紋飾卻在俾斯麥群島其他地區同時代的遺址中都極為罕見,顯示兩地曾有過較其他地區緊密的紋飾使用關係。
儘管考古學家還無法完全掌握每種紋飾的意義,但光是透過比對這些紋飾的異同,可以推測喇匹塔人的文化傳播並非單純依照距離遠近擴散,而是有選擇性地與特定社群分享特定符號與技術。

在還沒有文字的史前時代,陶器上的紋飾不只是喇匹塔人的審美表現,更是一套有意義的符號系統。
拍攝/李霈群
相似的紋飾,可能代表製陶技術的傳承、社群之間的互動,或物品與人群的跨島交換。而細節上的差異,則可能反映不同社群在認同與創意上的調整。「人類在生存上追求連結最大化,但在認同上卻又傾向維持差異。」邱斯嘉這麼形容。
喇匹塔人一方面希望透過共享特定符號與遠方親友保持聯繫,以擴大生存網絡;但另一方面,又會在細節上創造差異,好區分「我者」與「他者」。陶器上的紋飾,恰好將這種「既想相似,又不想完全一樣」的微妙心理展現出來。
考古學家的「3D拼圖」
「透過觀察紋飾,可以推測『誰和誰有聯繫』,但又要如何確認陶器的源頭來自哪裡?」對於這個更進一步的問題,邱斯嘉笑說:「這就要靠實驗室了。」
她形容,考古學家面對成千上萬片破碎陶片,就像在拼一個「3D拼圖」。第一層拼圖是外在的器型與紋飾,第二層拼圖則藏在陶土內部。
考古學家會在顯微鏡下觀察陶土中的礦物、岩屑與摻和料,再對照地質資料,推測陶器可能的生產地。若顯微鏡判讀仍不足以區分,就需要進一步進行化學成分分析,從元素組成中找出陶器的來源。
透過科學方法,可以幫助考古學家回答一個關鍵問題:某地出土的陶器,究竟是當地人的創意,還是跨越數百公里而來的交換禮物?
「有些地方,就幾乎完全不自己製作陶器。」邱斯嘉指出,位於新喀里多尼亞南部的松島(Île des Pins)便是一個極端的例子。那裡幾乎沒有在地生產的跡象,遺址中出土的多數陶器都來自400公里外的「主島」格朗德特爾島(Grande Terre),兩地之間存在長期且穩定的遠距離交換網絡。
格朗德特爾島長約400公里,主島的地形與臺灣相似,都由板塊擠壓形成,中間擁有一條很高的中央山脈,但寬度僅約臺灣的一半。
由於格朗德特爾島擁有複雜的變質岩與沉積岩地質,擁有相對多樣化的陶器製作原料,可以提供周邊島嶼。島上的陶器被大量單向傳送到周邊各個島上聚落,顯示此島在當時複雜的交換網絡中,擁有中心角色的地位。

從地質報告中找出格朗德特爾島各地區的主要母岩分布以及圖特的礦物組合之後,通過岩象切片分析與化學成分分析的方法,推測出從各遺址出土的陶器最有可能的原始生產區域。
圖片提供/邱斯嘉
陶器不只是器皿,也承載生死觀
「那麼喇匹塔人究竟用陶器來做什麼?」
作為研究喇匹塔文化最核心的物件,陶器出現在喇匹塔人生活的方方面面。陶土不僅被製成日常儲水、烹飪或存放食物的容器(如各式罐、缽),更是宗教儀式與藝術創作的重要媒材。
邱斯嘉也分享了一款令人震撼的大型陶器:高約1公尺、寬約60公分的大型「折肩罐」,底部被刻意打了一個洞,與葬儀有關,可能是讓埋藏在其中的遺體能夠順利分解,好讓靈魂得以回歸祖靈所在的地方。
在當代的巴布亞新幾內亞、索羅門群島,和萬那度的某些地區都可以看到,人們會將祖先的頭骨取出,用黏土和其他物件在骨頭上重塑臉龐並加以裝飾。這些「3D祖先照」會被放在家中或掛在樹上陪伴家人。在這樣的文化理念中,祖靈並非恐懼的對象,而是依然存在的家人。因此或許在千年之前的某些喇匹塔社群裡,陪葬用的陶器也扮演著類似牽連起親屬們與逝者之間關係的作用。

邱斯嘉與研究團隊已建立擁有上萬筆紋飾紀錄的數位資料庫,持續釐清這群海洋先民如何在遷徙中傳承技術、在互動中激發創意,也在廣闊大海之間,編織出一張屬於南島語族的生命網。
拍攝/李霈群
從一封來自新喀里多尼亞的求救信開始,邱斯嘉走進了喇匹塔文化的世界。她在發掘現場挖掘陶器殘片、比對紋飾差異;也在實驗室中分析礦物切片、追索陶器來源。隨著一件件破碎的陶器被重新拼湊,一段南島語族跨越海洋的開拓史,也逐漸浮現在世人眼前。
尤其近年,臺灣社會越來越關注「臺灣作為南島語族重要起源地」的相關討論,學界也持續從語言學、考古學與民族學等不同路徑,拼湊南島語族遷徙與擴散的證據。而遠在太平洋另一端的喇匹塔文化,正提供了一條關鍵線索:陶片上的每一組幾何紋飾,都像細線般連起相隔千里的島嶼、人群與記憶。
採訪撰稿/馬藤萍
攝影/李霈群
編輯/馬藤萍
研究來源
邱斯嘉(2023)巴布亞新幾內亞地區史前社群關係研究。國科會專題研究計畫(一般研究計畫)
邱斯嘉(2017)巴布亞新幾內亞Mussau群島Lapita陶器岩象分析。國科會專題研究計畫(一般研究計畫)
邱斯嘉(2015)透過來源分析來尋找古代社會網絡:由新喀里多尼亞的Lapita遺址群談起(優秀年輕學者研究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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