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重現一個遺址──臺大陳瑪玲談Saqacengalj舊社考古始末

「考古工作的第一步,我先和部落族人,進行大規模的清理、除草一番後,Saqacengalj舊社的結構已經可以辨識。第一次看到舊社的全貌他們非常興奮,全村還辦理了尋根活動,做了一些唱歌跳舞的儀式。後來,多數族人仍是要回到外地工作,我便與團隊在一個族人的固定陪同下進出研究。也不曉得往返遺址的那條路,一走就是二十年。」

臺灣大學人類學系陳瑪玲教授是Saqacengalj舊社考古活動的領頭人。這處位在屏東縣牡丹鄉高士部落的排灣族遺址,因部落遷徙、長期被視為祖靈聖地等因素,漸成為令人卻步的神秘之地。因緣際會,隨著陳瑪玲的到來,結合了民族誌、考古學的研究方法,以及新興的「地理資訊系統」(Geographic Information System,GIS)技術,隱於茂密林地的Saqacengalj舊社得以重見天日,也讓年輕一輩的部落族人更認識、認同自已的歷史。

臺灣大學人類學系陳瑪玲教授
攝影/古佳立

與高士部落的不解之緣

位於國境之南的Saqacengalj舊社遺址。
圖片繪製/黃敬淇

Saqacengalj舊社的出現時間可追溯至五百多年前,根據高士部落的口傳歷史,是該部落最早的定居處。歷經七次遷移,今日的高士村距離Saqacengalj舊社有七公里遠;但因被認為是屬於祖靈的神聖禁地,只有少數耆老能進到這裡,多數族人不曾踏入甚至不知其存在。

直到二十一世紀初,受社區營造與原民尋根運動鼓舞的部落族人,找上了博士班期間曾在附近從事考古工作的陳瑪玲。希望能借重她的專業背景,系統性地發掘、整理高士部落的文化資產,並尋求開放古聚落觀光與社區營造的可能性。「他們剛好位在我過去做研究的墾丁沿海地區遺址附近,我想是緣分和感念吧!也就答應了下來。」抱著向博士班田野區域還願的心情,陳瑪玲自2002年開始以Saqacengalj舊社為中
心,協助部落撰寫研究工作與地方補助計畫。如今回想起來,那竟是漫長考古生涯的起點,她想起初時的不適應:

「Saqacengalj舊社位在海拔高度約250至300公尺的副熱帶樹林裡,路面不平且多變,還有各種蠍子、蚊蟲。我和團隊很難依循過去在平地的考古經驗,可以系統性去走一遍整個遺址所在的空間。山裡很難分辨哪邊是路,行動受到很多限制,這對於不熟悉登山的我來說是個大考驗!」

在一次發掘過程中,陳瑪玲發現了「帶釉陶殘片」,是清代中期距今約300年前中國福建地區所燒製。
圖片來源/陳瑪玲

Saqacengalj舊社再現

針對聚落型遺址的研究工作,陳瑪玲不斷強調「民族學」與「考古學」方法的並重:一邊訪談為數不多的部落耆老,一邊為建築遺址繪製平面圖。她說:「考古學者要做的不僅是物理環境的重現,別忘了物理環境也是社會樣態的呈現——也就是要『挖掘』遺址的文化意義。」

石板屋遺跡。
圖片來源/陳瑪玲

Saqacengalj舊社最大特色,就在於留有完整的石板屋聚落結構。考古過程中,陳瑪玲也發現,相較於中北排灣族來義部落的家屋結構,屬於南排灣族的Saqacengalj舊社,其家屋普遍都有「前院」與「前臺」,但這本應是中北排灣族貴族屋舍才有的特徵。

她分析:「現在的高士部落裡頭,鄰里間的社交活動常在各家的前庭露臺空間進行,熟人路過剛好進來吃喝一下、聊個天再走。而那裡正是一個開放、流動的開放半公共性空間,不是獨立的封閉私人領域。」

一個石板房舍由室內空間、前院與前臺三個結構所組成。
原圖出處/Chen, Maa-ling (2008), pp. 226。圖片美化/黃敬淇

這項習慣結合考古發現,或可推測當時Saqacengalj舊社家屋的前院、前臺設計,可能就有類似的公共社交空間性質。此外,這也意味著他們有著與中北排灣社會不同的社會階序結構表現,相較於後者用稍嚴格的家屋模式展現階級秩序,前者在家屋面向上是個社會差異與分化較小的排灣聚落。當然,除了以家屋模式做推測外,陳瑪玲也期許日後能有更多考古資料,對排灣族社群間進行更細緻的比較。

用空間資訊重建過去:GIS的考古學應用

近年,陳瑪玲與團隊進一步在Saqacengalj舊社遺址使用新興的地理資訊技術,試圖重建過去聚落的空間樣貌。她說:「考古學典型處理的對象,一個是遺物、另一個就是遺跡。但假使有些遺址就是沒有顯著的遺物或遺跡,這樣我是不是就無法考古了?所以,面對資料不足的部分,我們嘗試從遺物與遺跡分析材料之外的面向,找出還有什麼可分析的資料。」

GIS便成了一個很有力的新興工具!作為一門結合地理學、地圖學與電腦分析技術的綜合性科學,GIS有助於考古學家整合長期收集到的各種遺址資訊,運用電腦科技將它們數據化、視覺化。在考古材料裡很多原先不太起眼、或認識有限的現象,就可以藉著GIS進一步將它們具象化,甚至進行交叉分析。陳瑪玲也因此想藉由科學技術,接續分析Saqacengalj舊社的空間結構。

以傳統考古學的測繪方式,所繪製的Saqacengalj舊社形貌圖,東西長約170公尺、南北寬約130公尺(3.5公頃),內有107座石板屋。
圖片來源/陳瑪玲

只不過,以考古學家而言,分析「空間」的意義是什麼?陳瑪玲認為:「對遺址的檢視或探究不僅止於物理層面,如同聚落內的道路並非只是一個單純的存在,而是當時部落文化與社會認知的成果。」她進一步說明:「考慮到排灣族有嚴謹的階級觀念,穿梭在房舍間的道路,就可能會展現出特殊的互動關係。當某條道路是呈現敞開、四通八達的狀態,不僅來來往往的人會比較多,甚至可以推測,或許『部落重要場域』就在那裡。」

參照民族誌的研究脈絡,家戶社會的建立總由「頭目」率先佔居一地、取得土地管轄權後,陸續而來的居民會以頭目家為中心,逐漸向外建置房舍。陳瑪玲與團隊便在假設Saqacengalj舊社有著同樣模式的情況下,使用更科學的GIS進行分析佐證。

他們先是觀察到,舊社內的道路系統確實存在差異,即下半部道路較為分散,而上半部的道路則都可以連接至中央的中軸道路(下右圖)。接著使用GIS中常見的「最低成本路徑分析」(Least cost path,LCP),計算聚落內任兩地點往來的最低成本連接路徑,從中發現道路系統的暢通與否,直接影響了個體在聚落中的穿梭路徑(下左圖)。

從繪製形貌圖,到辨識道路系統、計算穿梭路徑,Saqacengalj舊社的結構逐漸立體起來。
原圖出處/吳牧錞(2013),頁77、83。圖片美化/黃敬淇

因此,在掌握Saqacengalj舊社形貌與道路結構的基礎下,他們進一步辨識出四個互動區域,即各區域內房舍間具有較與其他區域房舍高的互動性(下左圖);並分析出頭目房舍可能的座落地點,就位在C2的中心處。並且,頭目房舍與各家戶的互動高低,也決定了Saqacengalj舊社內的中心與邊緣地帶分布(下右圖)。而這些計算工作,都會是日後細究Saqacengalj聚落的建置、成長乃至衰退的重要依據。

考古團隊以「網絡體」(meshworks)分析,依照房舍間的互動性劃分出四個互動區域,並透過計算房舍互動指數(indegree and outdegree),找出舊社的中心與邊緣地帶(紅色→藍色)。
原圖出處/陳瑪玲、吳牧錞,GIS在人類學地景研究的運用(跨領域研究計畫),頁16。
圖片美化/黃敬淇

過去的考古活動,仰賴大量人力的走動與測量。但隨著GIS逐漸發展成熟,原先需要繁瑣的人工點圖方式,或是昂貴的飛行遙測才能掌握地理空間資訊,現在能透過內政部國土測繪中心在全國範圍建立起的「透地雷達」地形資料,省去高昂的研究成本。陳瑪玲表示:「未來,我們會看到更多GIS在考古學研究上的應用,特別是交通困難傳統考古田野工作不易進行的臺灣山區。」

但她也強調:「考古學最重要的還是回歸人類行為的思考,必須要清楚知道GIS分析要用在何處,才能對『空間資訊』和『人類行爲』之間的關係做出正確的關聯思維與詮釋,而這也是GIS應用在考古學上最為困難的部分。」

考古學之後:原住民文化資產的歸屬與傳承

陳瑪玲與高士部落建立起長期的信賴關係,在後者的信任下,她帶著團隊持續了二十多載的考古工作,年復一年地整理研究成果給部落族人。以考古工作,拼湊他們曾一度失去的歷史記憶。

儘管每一次的新發現都很振奮人心,但後續的文物、遺址歸屬權,始終是個難題。「族人對Saqacengalj舊社的期待,不只是它能作為國家的文化資產,也希望這塊神聖之地同樣屬於部落的一部分。」

由於在2005年《文化資產保存法》修法後,考古遺址及出土文物皆屬於國家財產,發掘與保管的權責,便從當地部落轉移至地方政府。Saqacengalj舊社遺址也在2015 年被屏東縣政府列冊管理,但可能因地理位置與人力配置等困難,偶有觀光客無故入侵、破壞的事件發生。高士部落也藉此向文化部提案,希望由他們主導巡查工作,能更有效地進行遺址保護。

目前該提案已獲認同,只待地方政府進一步完成相關行政程序。「除了持續努力協助族人與政府對話,將直接管理與維護權限給高士部落;也期望未來若再修法,針對原住民文物及其傳統領域的管理,能更加重視當地部落的意見與實際情況。」

攝影/古佳立

另一方面,陳瑪玲也正透過其他方式來增進族人與遺址的連結。近期她在高士村舉辦工作坊,讓更多族人認識、參與考古學的工作方法與操作,期許將來他們能夠自力去經營、維護Saqacengalj舊社遺址。

「去年暑假,我還教了他們,以我最初使用的考古學空間測繪方法,如何細緻地去繪製Saqacengalj舊社裡的每一個建築結構。當族人也嘗試自己畫出日治時期的駐在所,一筆筆親手畫出整體結構來時,他們發現原來考古學沒有這麼難,覺得這些工作也都是族人能夠參與的!」

此刻,縱然Saqacengalj舊社的研究工作還在繼續,且對原住民文化資產的歸屬權安排尚未盡善盡美,但回首考古工作二十餘載,陳瑪玲的微笑帶著倘然。

 

採訪撰稿/謝重斌
攝影/古佳立
編輯/馬藤萍

 

研究來源
陳瑪玲(2002)。高士石板屋舊社家屋與聚落型態復原研究(一般研究計畫)。
陳瑪玲(2015)。GIS在人類學地景研究的運用:新分析取徑的可能—考古學路的研究:由道路系統與空間連結探討人群的互動結構、地景認知與建構與地理資訊系統在八通關古道的考古學應用(跨領域研究計畫)。
Chen, Maa-ling (2019) The Cultural Construction of Space and Migration in Paiwan, Taiwan, Archaeological Journal, 29(3), 393-406.
Chen, Maa-ling (2008) Patterns at Saqacengalj, a Slate House Settlement in Southern Taiwan, Asian Perspectives, 47(2), 210-2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