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國立臺灣大學經濟學系王道一教授的課堂上,許多學生等著加簽,要怎麼安排加簽的順序呢?他用LUPI Game來決定。

「每個人在1到100之間選一個數字,如果選到最小,又不和別人重複的數字,你就贏了!」

這個遊戲源自於瑞典國營彩券公司,每個人用1歐元猜一個數字,如果猜到當天最小,而且不和其他人重複的數字,就能獲得1萬多歐元的獎金。

王道一說:「很多人一開始都會選1,經過幾次之後,選1的人就會減少,因為大家知道1雖然最小,但如果其他人也選1,就會失去獲勝機會。」「最小唯一者勝」(Lowest Unique Positive Integer)的LUPI Game不只是彩券遊戲,應用在日常生活中,其實可以討論許多經濟學的問題。

這些有趣的經濟學實驗,王道一信手捻來,尤其他喜歡觀察現實生活中,人們做的決策是否符合經濟學理論的預測。「透過經濟學實驗來驗證理論,甚至改進理論,就是『實驗經濟學』(Experimental Economics)」。

國立臺灣大學經濟學系王道一教授。
攝影/汪正翔

驗證經典,經濟學實驗就是「玩真的」!

普通物理、普通化學的課堂都會用實驗驗證各種定律與現象,經濟學實驗也是如此。

王道一說:「大一經濟學的課堂都會討論,如果提高基本工資,會造成弱勢族群失業率提高。這是真的嗎?就需要去驗證。」透過實驗,盡可能在控制的環境下檢驗理論,比較能避免其他變因造成的影響。

許多人好奇,很多學科都會做實驗,經濟學實驗有什麼特色呢?尤其王道一經常被問到,經濟學實驗和心理學實驗有什麼不同?「實驗經濟學有四個要素:真實的後果或誘因、對照組的設計、隨機分組、不欺騙受試者」。

王道一說:「真實的後果或誘因,這是經濟學實驗與心理學實驗的一大分野。心理學實驗會有假設性問題,但經濟學實驗必須『玩真的』。如果我們說獲勝的人可以獲得100元,我們就要真的拿出100元。」真實的金錢和物質只是其一,包括課堂成績、點名,甚至是內在動機、優越感都可以做為後果或誘因。

而對照組與隨機分組,是大家對於實驗比較熟悉的原則。王道一提醒,「雖然很多人都會做實驗,但沒有對照組的實驗是不合格的」。他以2009年的消費券政策為例,2008年發生金融海嘯,導致消費緊縮,政府祭出消費券振興經濟,也有人質疑消費券究竟有沒有效?

王道一說,消費券發放不久,全球經濟開始復甦,臺灣經濟大幅成長,可以說是消費券發威嗎?「因為沒有對照組,所以不知道。最理想的狀況是,在另一個平行宇宙,也有一個臺灣遭遇金融海嘯,但沒有發放消費券,這樣才能比較出正確的結果。當然,這樣的平行宇宙並不存在,因此只能儘量逼近理想狀況來對照結果」。

至於不欺騙受試者,也是經濟學實驗與心理學實驗的不同之處,「心理學有隱瞞性實驗,但經濟學實驗不能欺騙受試者,因為跟政策有關的實驗不能朝令夕改,必須徙木立信」,王道一笑說,「如果我告訴受試者,你的對手是猴子,我就真的要去猴房訓練一隻猴子當你的對手」。

接下來,他將用兩個實驗,介紹實驗經濟學如何驗證經典理論。

最後通牒談判:你對我不仁,我就對你不義!

實驗經濟學有兩大傳統,其中「行為賽局理論」(Behavioral Game Theory)是探討人們如何在真實情境的賽局中做出決策。而「最後通牒談判」(Ultimatum Game)就是行為賽局論中最常被驗證的經典實驗之一。

在這個實驗中,有提議者與回應者兩種角色,提議者提出資源分配的方案,由回應者決定是否接受。如果回應者同意,就會按照提議者的方案進行分配;如果回應者不同意,雙方什麼都得不到。

王道一舉例,「桌上有100元,你要怎麼跟另一位同學分?現在開始談判」。根據賽局理論,50/50的提議通常都會被接受,而且最快被接受,「如果是60/40呢?70/30呢?或者更極端的99/1,只能拿到1元,你還願意接受嗎?這個實驗很有趣的是反應你對『公平』的偏好」。

最後通牒談判實驗,反應人們對於「公平」的偏好。
繪圖/鄭喬尹

王道一提到,經濟學家有一個假設,「人是自利的,只在乎自己拿多少錢」。按照這個假設,再糟的提議應該都會被接受,即使自己只拿到1元,「因為有總比沒有好。但根據過去的實驗結果,比80/20更糟的不公平提議通常都會被拒絕」。

這似乎顯示,人不只在乎自己拿多少,也很在乎對方拿多少。王道一笑說:「我放棄1元,讓你拿不到99元,我會有復仇的快感!」提議是否被接受,取決於人們對不公平的分配有多厭惡,或多希望報復反擊,可見人不只追求個人物質上的最大報酬,也追求社會公平,而這些決策也會受到不同文化、社會偏好的影響。

如果稍微修改最後通牒談判的實驗規則,提議方1人,但回應方有10人,只要有一個人願意接受,提議就在雙方之間成交,其他人什麼都得不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研究者發現,在這樣的情況下,所有公平的想法都不見了!提議再糟,大家也會搶著接受。這表示在一對一的談判中,公平很重要,但當市場出現競爭壓力,或者你有很強的談判力時,公平可能就先放一旁」,而這樣的情境也會出現在商業談判、勞資協商或人際互動中。

所以回到真實生活中,行為賽局論有什麼用呢?王道一點出:「它可以幫助我們『預測』人的行為,『解釋』人的行為,並且『建議』人們該怎麼做。」

即時雙邊喊價市場:聰明交易需要好策略

至於實驗經濟學的另一個分支:「市場實驗」(Market Experiments),是探討實際市場中,「看不見的手」如何運作。而「即時雙邊喊價市場」(Double Auction)就是其中的經典實驗。

王道一說:「這個實驗是實驗經濟學之父,臥龍.史密斯(Vernon Lomax Smith)獲得諾貝爾經濟學獎的成名作,驗證最基本的供需模型。」他隨手畫起供給線與需求線,兩線交叉就是「均衡」,代表供給和需求決定了均衡數量和均衡價格。

即時雙邊喊價市場實驗,驗證最經典的供需模型。
繪圖/鄭喬尹

即時雙邊喊價市場的實驗是這樣設計的,10位買家與10位賣家進行交易。將10位買家的願付價格,從100元到10元不等連成一線,就是需求曲線;而10位賣家的生產成本連成一線,就是供給曲線。如果兩條曲線都是均勻的階梯狀上升與下降,供需曲線會交叉在均衡數量5個單位,均衡價格50至60元之間。

王道一與新創公司合作,蒐集世界各地經濟學教授的課堂實驗資料,觀察學生透過APP線上交易的結果。最後實驗結果也再次驗證供需模型,也就是供需數量與價格都收斂到接近均衡數值。為什麼會有這樣的結果?經濟學上有三種解釋。

第一是「互相調整」(mutual adjustment)。王道一解釋,「互相調整」是指交易者喊價後,會根據結果調整他的交易策略,而且認為市場也會隨之調整。「如果市場上只有一兩位買家和賣家,因為交易人數少,彼此都要不斷精進交易策略,思考我要怎麼改變策略去影響對方,雙方會互動」。

如果市場很大,就會產生第二種情況,也就是「單方面調整」(against nature)。「市場本身不會因為小小的交易者改變策略就做出反應,反而是交易新手要『繳學費』,學習如何改進交易策略去適應市場,等於是單方面調整」。

第三是「零智慧交易者」(zero intelligence traders)。 王道一提到,市場上什麼樣的情況最容易成交?通常是賣家願意壓低價格,買家願意提高價格。「但行為財務上有所謂『零智慧交易者』,如果大家都無腦交易,會發生什麼事?」

在這樣的情況下,賣家只要高於成本價就賣出,買家只要低於最高願付價格就喊價,買賣雙方都在類似隨機的狀況下交易。當買家喊出很高的價錢,賣家自然搶著和他交易,「這就是市場上的冤大頭」,但也產生另一個問題,也就是市場的「效率性」。

王道一說:「『效率』是希望讓交易的好處最大化,讓成本最低的賣家出去,而且賣給出價最高的買家。如果冤大頭喊出高價,大家搶著賣,最後不見得是成本最低的賣家成交,效率就會降低。」想要提升效率,必須買賣雙方都掌握到均衡價格,也熟悉市場規則,才能降低價格跳動的幅度。

攝影/汪正翔

王道一說,大多數的市場都具備供需模型,尤其金融市場最明顯。所以他鼓勵學生有機會可以親自參與這樣的課堂實驗,「雖然供需模型很簡單,但在經濟學實驗中它確實是能不斷重複被驗證的,我們會比較有信心去使用它。參與過一次這樣的實驗,未來如果參與金融市場的實務運作,會有比較多了解」。

做實驗,學經濟學,課本中的經典理論透過一次次的課堂實驗反覆驗證。王道一說,許多論點聽起來很合理,甚至理所當然,究竟正不正確,其實都需要重複驗證,「看到很有趣的實驗結果,我會先去確認它後續是否有被重複驗證,再決定我要不要相信它」。他也建議對實驗經濟學感興趣的學生,永遠保持懷疑和好奇心,動手做實驗,親自驗證吧!

 

採訪撰稿/劉育妊
攝影/汪正翔
編輯/黃詩茹

研究來源
Ostling, Wang, Chou and Camerer (2011), Testing Game Theory in the Field: Swedish LUPI Lottery Games, American Economic Journal: Microeconomics, 3(3), 1-33.
Lin, Brown, Imai, Wang, Wang and Camerer (2020), Evidence of General Economic Principles of Bargaining and Trade from 2,000 Classroom Experiments, Nature Human Behaviour, 4(9), 917-927.
王道一(2021-2022)。後疫情下的實驗經濟學與社會科學:從實體到線上、課堂、問卷與眼動實驗(1/4)。科技部專題研究計畫(國際年輕傑出學者研究計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