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虛擬產房，練習迎接新生命：成大洪筱瑩用VR為護理教育搭一座橋

訪談開始，國立成功大學護理學系助理教授洪筱瑩拋出問題：「寶寶出生後的前十分鐘，護理人員要做些什麼？」

我們想到的可能是剪臍帶、量體重，幫寶寶擦拭乾淨。但在產房裡，真正的工作遠不止這些。從嬰兒離開母體的那一刻起，護理人員便得迅速展開一連串照護：擦乾並保暖、評估呼吸與心跳、抽吸分泌物、判讀新生兒狀況、處理臍帶、檢查外觀、確認身分等。每一步都環環相扣，是攸關新生兒能否平穩適應這個世界的重要時刻。

這套流程被稱為「新生兒即刻護理」（Newborn immediate care）。它是產科護理人員的基本功，卻需要在極短時間內整合觀察、判斷與操作，也因此成為護理系學生最容易感到挫折的一堂課。

多年帶領學生進入產房實習，洪筱瑩深刻感受到：「產房實習具有不可預測的特性，學生未必能完整學習新生兒即刻護理的每一個環節。即便有練習機會，也可能因臨場情境與時間的壓力，而難以真正熟悉整體流程。」這些學生學習的困境，成為她投入虛擬實境教學的起點。

國立成功大學護理學系助理教授洪筱瑩
拍攝／張宇劭

新生命的第一份健康檢查

在一般新生兒即刻護理的教學現場，學生會先聽老師講解、觀看示範影片。從進入產房前準備、保溫臺預熱與無菌備物，到安全抱持、抽吸分泌物、阿帕嘉分數（Apgar score）評估、臍帶護理、測量體溫、身分辨識、全身外觀檢查、母嬰肌膚接觸與照護紀錄，都是必須在短時間內完成的關鍵步驟。

學生必須在有限時間內，記住數十個照護動作，同時還要隨時注意無菌原則、新生兒生命徵象等。最讓學生感到困難的，往往是評估新生兒的「阿帕嘉分數」。

洪筱瑩解釋，阿帕嘉分數由美國麻醉科醫師阿帕嘉（Virginia Apgar）在1952年提出，是產房中快速評估新生兒適應狀態的重要工具。「醫護人員通常會在寶寶出生後第一分鐘與第五分鐘，從五個面向進行觀察：膚色、心跳、反射反應、肌肉張力與呼吸。」

阿帕嘉分數為新生兒出生後常用的臨床初步評估工具，五項指標總分為 10 分。8 至 10 分通常表示新生兒適應情況良好；4 至 7 分屬中度異常，可能需要抽吸口鼻分泌物、給氧或物理刺激等初步處置；0 至 3 分則表示狀況較為危急，需立即進行復甦與進一步醫療處置。
表格製作／馬藤萍、圖片繪製／ChatGPT[1]

對資深護理師來說，這些判斷早已變成直覺反應。但對初學者而言，卻是一場分秒必爭的考驗。正如學生的反應：「在評估阿帕嘉分數時，其實很難短時間內觀察並計算分數，實際狀況下很容易出錯。」

「換言之，新生兒護理的困難不在於背熟評分標準，而是觀察與照護工作必須同時完成。學生一邊要擦乾、保暖、維持呼吸道通暢，一邊還得判斷寶寶哭聲是否洪亮、膚色是否紅潤、四肢活動是否有力，再迅速完成評分。這個過程需要大量反覆練習才能熟練。」洪筱瑩說道。

產房裡的學習困境：看得到，卻做不到

醫護教育最重要的無疑是大量實際經驗的累積，但產科學生的「實習機會」卻是一種稀缺資源。

「因為生產無法預先安排。」洪筱瑩坦言，自然產可能發生在深夜，學生的實習時段卻多安排在白天。加上少子化使分娩案例減少、產婦因隱私不希望學生參與等因素，使學生能真的進入產房的機會少之又少。

此外，若遇到高風險孕產婦的照護需求與安全考量，學生即使進入產房，也未必有機會完整參與新生兒即刻護理。這些現實條件猶如一道道篩網，學生即便有產房實習經驗，能真正從頭到尾操作整套新生兒即刻護理流程的機會卻相當有限。有些學生只能在旁觀察，有些人甚至只在實習期間實際操作過一次。

許多學生表示：「即使有提供護理包帶回家練習，但缺乏人偶、保溫臺與抽吸設備，只能靠空手比畫或憑空想像。真正面對新生兒時，仍會感到手忙腳亂、不夠熟練。」

洪筱瑩認為，學生並非不努力，但課堂上的講義與示範影片，和真實產房裡快速、多變而充滿壓力的情境之間，仍有一段很大的距離。「學生看得懂流程，不代表能在有限時間內把每一個動作串起來，甚至在緊張的情境下做出正確判斷。」

新生兒出生後的即刻護理，講求在有限時間內完成保暖、評估與照護。但受限於案例稀少、時段不定與隱私考量，學生往往只能旁觀，難以累積完整實作經驗。
圖片來源／Unplash

把產房搬進虛擬世界

面對這道鴻溝，一次參與虛擬實境（Virtual Reality，簡稱VR）演講的經驗，促使洪筱瑩開始思考：「既然學生不一定能進入產房，也未必有足夠機會反覆操作，那能不能反過來，把產房帶到學生面前？」

於是，她開始尋找跨領域合作夥伴，集結護理、資訊與動畫等不同專業，嘗試把產房搬進虛擬世界。

當學生戴上頭戴式裝置，眼前出現的是一間完整的生產室：新生兒處理檯、烤燈、抽吸設備、推車、產婦與醫護人員都在眼前。桌上的吸球、無菌手套、臍夾、酒精、肛溫計與保暖帽，學生都可以拿起來使用。

在虛擬產房中，有產婦、新生兒、醫生與護士，提供學生完整的照護體驗。
圖片來源／洪筱瑩

過去，除了少有的進產房機會，學生在其餘時間只能反覆看講義、空手比畫，甚至靠想像練習。但有了虛擬產房後，他們可以一遍遍重來。無論是忘記流程，還是判斷錯誤，都可以重新開始、反覆練習。若對流程不熟悉，系統也會透過顏色提示、文字說明與操作清單逐步修正。同時還能記錄操作時間與完成度，讓學生清楚自己的操作表現。

「有了VR 教材的加入，學生不必等到下一次難得的臨床實習，才能重新熟悉流程。即使是課堂上的模擬演練，老師也可以不需要每次都準備大量耗材、設備與場地，便能提供更多次演練。」

洪筱瑩也觀察到，接受過VR教學的學生，在多次練習下，他們完成技能練習所需的時間較短。然而，在護理知識、技能信心與技術表現上並不會因此而顯著提升。她因此強調：「VR的價值不在於讓學生短時間內變得很厲害，而是讓他們更有效率地熟悉流程，並把有限的教學資源留給更深入的臨床思考與照護討論。」

從一條紗布開始的虛擬產房

VR為新生兒即刻護理練習帶來幫助的同時，洪筱瑩也分享了當初在開發過程中的挑戰。

虛擬產房的開發，需要各方專業知識的配合。她笑著說：「資訊與動畫背景的夥伴並不熟悉產房的照護流程，專業護理人員則不熟悉數位建模與互動設計的語言。原本以為只要把器材放進場景裡就好，後來才知道，連紗布大小、抽吸管比例、器械擺放位置、牆面顏色，甚至新生兒哭聲的呈現方式，都可能影響學生的臨場感與操作判斷。」

雙方必須透過大量照片、影片，反覆討論與修正，慢慢校準彼此對產房的理解。對護理人員來說理所當然的小細節，例如保溫臺上器械應放在哪個位置？抽吸設備如何拿取才順手？都需要向建模人員重新說明，才能拆解成一個個可操作的設計指令。

洪筱瑩參考了教科書與臨床標準，將新生兒即刻護理拆解為一個個VR技能項目，再邀請臨床教師、產房護理長與教育專家審查、修訂。從洗手、戴帽與口罩，到保溫臺預熱、無菌備物、呼吸道處理、阿帕嘉分數評估、臍帶護理、體溫測量、身分辨識、肌膚接觸與紀錄，形成一套完整流程。最後將11項核心的照護任務，轉化為約15分鐘的VR訓練模組。

她強調，這套標準化作業，並不是要把照護變成僵硬、機械式的動作。相反地，它是先替學生建立基礎：在還無法獨立完成任務時，先提供明確的順序與提示，等到基本功逐漸穩固，再慢慢培養在複雜情境中判斷、應變與溝通的能力。

拍攝／張宇劭

在現實條件的壓力下，洪筱瑩與研究團隊運用VR技術，彌補學生在新生兒即刻護理臨床經驗上的不足。但她也強調，VR無法完全取代真實產房，它沒有真正的觸覺回饋，也無法完整複製真實產房裡的時間壓力或突發狀況。不過，它能讓學生在真正面對病人之前，先知道自己將面對什麼。

她說，VR像一座橋，橋的另一端仍是真實的臨床現場：需要觸摸、判斷、溝通與應變的地方。只是走上那座橋之前，學生已經知道保溫臺上的器械在哪裡、下一步該做什麼，他們不是毫無準備地走進未知。

 

採訪撰稿／李佳芳
攝影／張宇劭
編輯／馬藤萍

 

研究來源
洪筱瑩（2020）虛擬實境於新生兒即刻護理技能模擬教學之應用。國科會專題研究計畫（新進人員研究計畫）

 

[1]Prompt: Use a cute medical newborn icon style, soft pastel colors, rounded vector shapes, light brown outlines, transparent background, and no text, labels, numbers, or watermark. Row 1 Appearance: a pale blue baby, a pink baby with blue hands and feet, and a fully pink healthy baby. Row 2 Pulse: a flat ECG line, a pink heart with a weak ECG, and a red heart with a strong ECG. Row 3 Grimace: a neutral baby face, a slight grimace, and a crying baby face with a strong response. Row 4 Activity: a limp floppy baby, a baby with slight flexion, and an active baby moving arms and legs. Row 5 Respiration: pale blue lungs with no breathing, pink lungs with weak irregular breathing lines, and healthy red-pink lungs with strong regular breathing lines. Keep all icons clearly separated with generous empty space for easy cropping and keep the style consistent across the full s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