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文藝精神反將AI一軍──臺南大學林豪鏘滿腔創作魂融入科學實作教育

你曾在現實世界中,與別人一起玩過互動遊戲嗎?

大家耳熟能詳的,可能是鬼抓人、123木頭人或躲貓貓,但有一種遊戲叫做另類實境遊戲(Alternate Reality Game,簡稱ARG)。它既不是電玩遊戲,也不是桌遊或密室逃脫,而是將數位線索、虛構情節與我們腳下真實的街道、建築、日常物件層層交疊,建構一個沉浸式的體驗空間,讓玩家與現實世界互動進行遊戲。

ARG玩家必須真正走進街道、建築與歷史場域,在現實世界尋找線索、解讀訊息,甚至與真人角色互動,再透過手機、AR技術或數位裝置拼湊答案。

臺南大學數位學習科技系教授林豪鏘長年投入人機互動研究和教材開發,他從人工智慧、延伸實境到數位藝術,不斷嘗試「科技能做到什麼地步」?求新求變,不斷探詢「人如何參與到科技裡面」?這個研究方向,某種程度上也與他長年浸淫的文學與藝術經驗彼此關聯。

林豪鏘研究人工智慧、延伸實境與數位藝術,並致力於運用於教育現場。
攝影/陳怡瑄

在現實裡玩轉虛擬遊戲

林豪鏘的ARG研究,並非一蹴而就,而是在虛擬實境(Virtual Reality,簡稱VR)與擴增實境(Augmented Reality,簡稱AR)的侷限裡逐步逼出來的。他笑說:「VR是完全虛擬的沉浸,AR是在真實空間疊加數位資訊,但兩者都有相同的問題:新鮮感會隨時間遞減。學生第一次戴上頭盔都會很興奮,第三次就開始打哈欠了。」

從2008年踏入延伸實境領域後,林豪鏘花了多年時間尋找讓學習「保溫」的方式。關鍵突破來自一個看似簡單的發現:一旦學生能夠在物理空間移動、用手觸碰實體物件,學習的控制感與投入程度便截然不同。「在教室裡按滑鼠,和拿著線索在赤崁樓老巷子裡奔跑,那是兩種完全不同的認識論。」

這個洞察推動他開發出融合AR、實境解謎與實體道具的ARG教材。第一代ARG教材的應用場域更為務實,指向偏鄉社會衛教:搭配手機AR投影的醫學模型,向長輩教授防火知識、高血壓預防與一氧化碳中毒的辨識,將艱深的醫學資訊轉譯為可觸可感的互動體驗。

第二代則直接讓學生走進臺南的林百貨、臺灣文學館、赤崁樓等實體空間,在移動中尋找線索,操作微縮模型來觸發虛擬資訊,甚至邀請工作人員扮演遊戲中的真人NPC(非玩家角色,Non-Player Character),在關鍵時刻給予指引,促使學生自發地追索答案。

學生藉由APP掃描場景模型後,可與動畫進行互動,提升感官體驗,並能「往昔現蹤」。
圖片來源/林豪鏘提供

「我們常說寓教於樂,當學生會尖叫、會互相爭論,會在解開謎題的瞬間爆出歡呼時,那更是深度學習的身體記憶。」林豪鏘以STEAM(科學、技術、工程、藝術、數學)跨領域精神,結合參與、探索、解釋、設計、深化和評量等6E步驟,帶領學生在十八週課程中完成數位藝術作品。

這種遊走於真實與虛擬、感知與想像之間的思考,不只存在於教材設計裡,也延伸到林豪鏘對AI創作與文學藝術的理解。

AI人機共創

如果說ARG是林豪鏘對教育現場的介入,那麼他與AI的關係,則更像是一場持續嘗試、關於創作本質的辯論。

三十多年前,林豪鏘一腳踏入人工智慧(artificial intelligence,簡稱AI)領域,他回憶:「最早吸引我的,是人類行為分析。早期AI是『規則導向』,研究者必須先深入拆解人類的行為,再將其轉化為電腦可運算的規則。那對我來說,充滿迷人的人文性。」1990年代AI轉向統計機率,深度學習讓整個運算過程變成某種難以測度的機率在運作,林豪鏘反而覺得那失去了「人性」,失去了最核心的魅力。

正是這份對人性的堅持,讓他不再專注AI基礎模型研究,轉而將AI視為「複合媒材」,以人機共創的理念反向操作。2017年前後,林豪鏘開始以AI生成圖像,當時AI生成的圖像歪斜、扭曲而抽象,他反而珍視那些「瑕疵」:「AI生成過程中的瑕疵,其實更像是筆觸,展現了獨特的生命力量。後來AI作品趨於寫實與完美,愈來愈大同小異,也就失去原有的特色了。」

這個觀察讓他發展出一套逆向策略:先寫詩,再讓AI讀詩生圖。人類的語言編碼在前,機器的視覺詮釋在後,林豪鏘強調這是他形成「人機共創」而非「人機替代」的模式。

「詩是寫出連自己都未能明言、理清的內在事物,詩可謂詩人的出口;而有AI相佐,通過圖像影片的製作,具現自身意識、情感與夢境,可以探入語言無法觸及的人心深處,AI作品就像詩的延伸,也是難言之記憶的高度顯影。」林豪鏘將AI視為獨特的油畫水彩般的工具,認為其足以前往藝術的祕密路徑,也因此藉由AI,探索詩歌創作的新境界,將傳統詩意與現代科技結合。

每一首詩不僅是對抗現實的逃避,也是對未來可能性的期待。從人的孤獨感,轉進到機械和AI與人的交互思考,林豪鏘強調自己的詩見證人類情感與機械智慧之間的對話,可提供多層次的思想體驗。

他說:「AI普及確實大幅降低了創作門檻,讓更多不具備繪畫或寫詩技巧的人能夠接近人文藝術。我認為這是值得肯定的發展。不過,真正的創作者擁有不可取代的層次與格調,AI可以刺激靈感,例如把他人的音樂轉換成畫作,再根據畫作創作出新的音樂,這種跨媒材的正向循環,有時正是突破靈感枯竭的解方。」

林豪鏘現代詩作品〈偏見〉「
他說
你有偏見
但我
偏偏見不到你」
與AI詩文共創的成果。
圖片來源/林豪鏘提供

理工皮、文藝魂的基底本質

這些虛實交織的教材、人機共創的理念,看似跨域跳躍,其根源卻緊扣著林豪鏘生命深處那道清晰的人文軸線。他自剖喜愛將抽象的數學結構,翻譯成生命的隱喻:「線性代數的核心在於向量空間的基底,而每個矩陣都能找到一組正交基底,無論怎麼旋轉,基底的本質恆定不變。」

林豪鏘從求矩陣基底的過程感悟到,每個人都必須找到自己的人生基底。只要確立了這個基底,無論生命環境如何變動,都能始終保持正向的方向感。

筆者同時也聯想到,這種正向心理的基礎,同樣反應在他的教材設計中──ARG提供控制感與實體觸感,不正是幫助學習者在虛實交錯的世界裡,找到當下的立足點嗎?

理工背景非但沒有壓抑林豪鏘的文藝靈魂,反倒讓他以業餘姿態更自在地實踐創作。自幼在《國語日報》發表短詩,手繪漫畫連載的林豪鏘自豪說:「繪畫與寫詩,對我來說是生命的剛性需求。寫作是每天都必須進行的儀式。」他也曾寫出二十五萬字的武俠小說,至今在時間有限時,仍傾向於詩歌那種以最精密的文字編碼,換取最大詮釋空間的形式。「我不喜歡寫太直白的東西,別人能不能呼應、理解我寫的詩,我沒有那麼在意,我享受的是編碼與解碼所產生的思考與反思空間。」

訪談中,林豪鏘毫不遮掩他對文學藝術的滿腔烈愛,並拋出一個美學座標:「文學中的寫實、超現實主義是相對的兩端,我認為中間還有一個超寫實,當你寫實到把毛細孔都畫出來,非常微觀,就變得極其抽象。寫實為實,超現實是虛,超寫實則介於實跟虛之間。」他將這股精神全然投入AI創作與教育學習開發中,不獨沽一味,而是遊走邊界,找出難以定義的美麗人性意念。

此刻再回頭看他在臺南街區所鋪展的那些ARG遊戲地圖,便豁然開朗:那是一場一場精心布局的「超寫實」教學展演。數位資訊是虛、古蹟磚瓦是實,而林豪鏘創造那介於其間、容許學習者參與、詮釋與驚呼的魔幻區間。

他讓科技不只是冷冰冰的數據,而能形成真正的生命參與。這或許就是一位從線性代數中讀出詩意、用AI畫出人性筆觸的學者,帶給這個世界最人情味的體驗。

理工背景的林豪鏘,內心滿是藝術和詩歌熱情。
攝影/陳怡瑄

採訪撰文/沈眠
攝影/陳怡瑄
編輯/張傑凱

研究來源:
林豪鏘(2009)。運用無所不在人機互動介面之情感運算設計數位藝術作品即時創作系統。國科會專題研究計畫(一般研究計畫)。
林豪鏘(2013)。結合擴增實境與體感互動技術於學習系統之研究。國科會專題研究計畫(一般研究計畫)。
林豪鏘(2014)。體感浮空投影融入情感式擴增實境學習環境之建置與展示科技教學實作。國科會專題研究計畫(一般研究計畫)。
林豪鏘(2019)。STEAM-6E教學法進行AR/VR 創客教育課程:融入鄉土教育於社區營造之影響。國科會專題研究計畫(一般研究計畫)。
林豪鏘(2022)。運用學習鷹架結合替代式實境於健康教育及鄉土教育對學習焦慮、學習參與度、控制信念之影響。國科會專題研究計畫(一般研究計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