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精神病院,遊走瘋狂與現實──詮釋人類學家林徐達以臨床民族誌看到了什麼?

當記者詢問東華大學族群關係與文化學系林徐達教授:「您覺得這本書的潛在讀者是誰?」

林徐達直覺回道:「一般讀者啊!」

「老師,不得不說你的『一般』真的很特殊。」

林徐達認為其著作《在奇幻地:精神病院裡的臨床民族誌》的潛在讀者是「一般讀者」時,這位人類學家把精神病院裡的患者視為是某種「一般人」也就不足為奇了。

「我並不覺得自己在研究一群『異常的人』。在我眼中,精神病院裡的住民,不過是在一個場域裡,以另一套邏輯與節奏生活著的人。瘋狂,從來不是我的研究起點,『人』才是。」

這樣的立場,也讓《在奇幻地》很難被簡單歸類。

它不像一般臨床研究,因為書中不只是疾病診斷、症狀分析與治療紀錄;但它也不是以精神病院為題材的獵奇田野文學。相反地,林徐達始終刻意與情緒化書寫保持距離。他並不試圖透過強烈的第一人稱情感去感染讀者,也不刻意放大病房裡的怪異與失序,而是長時間停留在現場,以一種近乎克制的方式觀察人與人之間如何相處、衝突、依附與消耗。

「人類學真正重要的地方,從來不只是提出理論,而是如何進入現場、觀看現場,最後再誠實地把現場留下來。」林徐達認為,精神病院裡的住民並非抽象的案例,也不是病歷上的診斷名稱,是一群每天仍在生活的人。因此,走進精神病院,絕非建立某種浪漫化的解釋,也不為了印證「瘋狂」的樣態,反而是觀察並呈現:人在長期封閉的生活裡,會如何與他人共同存在。

林徐達曾長期穿梭於「瘋狂」與「理性」兩個世界的邊界之間,他與我們強調所謂的正常與異常、理性與非理性,不是非此即彼的二元對立,而是一條模糊且不斷流動的界線。
攝影/張傑凱

以臨床心理師的身份走進去,以人類學家的身份觀察

林徐達特別強調,他在書中刻意使用「住民」而非「病患」或「患者」這個詞。

「病患比較指向急性發作的醫療狀態;但住民,則是指那些長期生活在慢性病房中的人。他們在那裡生活,甚至可能在那裡終老。」這樣的用詞差異,看似只是名稱調整,實際上卻牽涉到觀看角度的改變。

如果把精神病院只當成醫療空間,那麼裡面的人自然會被視為等待治療的病人;但如果把精神病院視為一種長期生活場域,那麼裡面除了疾病,還會開始出現生活、人際關係、秩序與情感。

也因此,林徐達將精神病院稱為「奇幻地」時,並非要營造某種異文化的神祕感。

「我說的奇幻,不是浪漫化,也不是獵奇,而是指那裡存在著一種與外部社會不同的現實感。」深受美國人類學家葛茲(Clifford Geertz, 1926-2006)與德國哲學家雅斯培(Karl Jaspers, 1883-1969)影響,林徐達嘗試以詮釋人類學與詮釋精神醫學的視角,觀看精神病院裡的日常。

「精神病院是被三層結構牢牢包住的場域。」林徐達指出:

第一層,是第一線臨床醫療。醫師、護理師、心理師與社工每天直接面對住民,處理用藥、情緒與病房秩序。

第二層,則是公共衛生與制度管理。疾病分類、健保規範、法律與行政流程,都會決定什麼樣的症狀需要被處理、什麼樣的行為會被視為問題。

最外層,則是醫療機構本身。包括管理制度、藥廠、資源分配與醫院運作邏輯,都會影響病房內的生活。

「這種封閉性其實很特別。它讓精神病院變成一個相對穩定的觀察場域。研究者可以很清楚看到制度、醫療與人的受苦,如何同時作用在同一群人身上。」

也正是在這樣的觀察中,林徐達提出「臨床脆弱性」(clinical vulnerability)。他發現,病人受苦之外,第一線的醫療團隊在面對龐大的行政管理與情感壓力時,同樣展現出一種潛在的、與病人共振的脆弱狀態。這意味著,醫療行為並非冷冰冰的單向管理,而是在共同呼吸的空間裡,醫護人員與住民在混亂與僵化的規則之間尋找平衡。

林徐達希望透過他的書《在奇幻地:精神病院裡的臨床民族誌》傳達給更多人,透過詮釋人類學的「深描」,揭示行為背後的複雜脈絡,看見整個體系在個人身上留下的印記。
攝影/張傑凱

臨床多樣性:那些無法被單純歸類的時刻

這套結構下的生活除了壓迫,同時也孕育了「臨床多樣性」,林徐達說:「病人在一種不具太多未來感的病院氣質中,努力尋找自己的生存方式時,在臨床表現看來,很可能被判斷為混亂症狀;或是臨床工作團隊在高壓環境下的從容態度,具備專業職責和敏感度的同時,卻在這種氣質氛圍中擠壓著個人情緒。」

住民會形成自己的生活節奏,彼此之間也會建立默契。有些人習慣固定時間在走廊徘徊,有些人每天重複談論同一件事,也有人會長時間坐在護理站附近觀察醫護的一舉一動。

這些事情未必都能直接被歸類為症狀。更多時候,它們是一種長期生活後形成的習慣與互動方式。但也正因如此,精神病院裡經常會出現一些難以被制度完整消化的瞬間。

例如護理人員明明正按照標準流程工作,卻突然有住民反覆跑來護理站,一天數十次地要求出院;有人會持續訴說自己的委屈,也有人只是沉默地站在護理站前盯著醫護看。

這些情況未必造成真正危險,卻會不斷累積壓力。

「這些積累的壓力,可能讓護理師瞬間出現『意料之外』的反應,乍看之下像是失控。但如果仔細去想,真的是這樣嗎?」因為在高壓環境下,醫護人員一方面必須維持專業與秩序,另一方面又不得不長時間面對住民的情緒需求。這種狀態久了之後,人很難始終維持完全穩定。

而這正是林徐達認為人類學視野重要的地方。

他不急著用「正常」與「異常」去切分現場,而是試圖理解:人在特定情境下,為什麼會做出那些行為?對病理學而言,護理站裡的一場衝突或許只是「需要管理的情緒問題」;但對人類學而言,那背後其實包含了制度壓力、情感耗損與長期共處後的人際疲憊。

以觀點呈現現場

林徐達認為,人類學家的門檻與小說家相似,重點在於「要會寫」,且必須寫得精采。

成功的民族誌書寫應具備美學與節奏感,並能產生一種「韻味」,他強調:「作者應策略性地不直接暴露書寫目的,我也反對『過度飽和的第一人稱』書寫風格,那會太過強調作者自身的情緒、不安或感言。人類學者作品應當透過觀點告訴讀者『那裡的人發生了什麼事』,而非『人類學家做了什麼』。」

這裡所說的「觀點」,指的是詮釋人類學家的視角——不以「正常或異常」來評斷眼前的行為,而是追問:這個人為什麼這樣做?這個行為在他所處的環境裡,具有什麼意義?

「呈現」則意味著,讓場景本身說話,而非介入作者的情緒或判斷。人類學家退到一步之外,忠實描述所見,再透過詮釋的角度,引導讀者自己看見行為背後的邏輯。

這種寫法其實非常困難。

因為精神病院本身容易被外界投射大量情緒與想像。讀者很容易期待看見衝突、崩潰與失序,也很容易把裡面的人視為某種極端存在。但林徐達反而不斷把視角拉回日常,讀者會慢慢發現:病房裡很多情緒:焦躁、委屈、依賴、憤怒、疲憊、對自由的渴望,甚至對秩序的反抗,都仍然是非常日常的人性,其實並不陌生。

舉例來說,林徐達描述有些住民為了符合醫師期待,或是避免因「缺乏病識感」而被加重藥物,會刻意承認自己其實沒有的幻聽。這種現象,讓「瘋狂」在某種程度上甚至成為住民的生存策略。

「住民們在看似被動的處境中,其實展現了極其靈活的生存策略,他們會發展出與醫療體制鬥智的語言與行為。」林徐達說,這種「在限制中完成有限盼望」的行動力,讓精神病院不再是單純的隔離機構,而是一處充滿奇幻性質、由各種微小權力與生存邏輯交織而成的生命現場。

換言之,臨床人員彼此之間本就存在張力,醫護團隊和住民的互動更密切連結,大家歸屬於同一整體,無法截然切分。而這個整體,林徐達認為,本身就構成了一種文化。

林徐達在醫療機構中,找尋古典人類學深度觀察的精神,並透過詮釋人類學的視角,揭露被標籤為瘋狂或理性背後的複雜人性與生存策略。
攝影/張傑凱

精神病院作為一種文化:兩個世界的交疊

針對精神病院的臨床民族誌調查,在臺灣仍待發展。林徐達企圖把精神病院當成一種「文化」來看待,而不是單純視為疾病的堆疊。他想描繪出精神病院的現實世界,與精神疾病的想像世界,兩者交會、疊合、互相滲透的那種狀態。

臨床治療團隊直接面對常態與異態兩種世界,前者是正常規範的日常生活,還有身為人的憐憫同情;後者則必須在診間病房執行醫療職責。但實際處於醫病彼此依附的孤立氛圍環境,臨床工作者和住民都被捲入了混亂之中。

特別是在Covid-19嚴峻的隔離時期,臨床醫療工作者由於跟住民同處於封閉狀態,更容易發現自己被捲入患者的異常世界,荒謬地疊合成為病房裡的日常,帶來混亂的體驗。

在常人看來瘋癲、怪誕的精神疾病患者言談舉止,何嘗不是另一種真實、另一種文化?林徐達說:「文化是什麼?往往沒有確定的結論,瘋狂的定義也同樣如此。在精神病院裡,治療者與住民都在兩個世界穿梭,都會有迷惑、錯亂的困頓時刻。我想要闡述的是,精神病院的現場是有田野價值的,因為它具現並提醒人類,混亂、痛苦與無能為力的多元交互狀態。」

也無怪乎林徐達將此一長期田調成果命名為「奇幻地」,對他來說,走進精神病院,不只是為了印證某個理論,而是試著在一個世界裡,重新找回人類學最初的關懷:理解人、考察人和人之間的關係、豐富自己世界和對方世界的認識。

採訪/沈嘉悅
撰文/沈眠
攝影、編輯/張傑凱

研究來源:
林徐達(2015)。台灣精神分裂症住院患者的憂傷經驗與臨床處遇。國科會專題研究計畫(人文社會學者國內訪問研究)。
林徐達(2018、2019)。思覺失調症的臨床詮釋:徵候、患病經驗,與心理病理學反思。國科會專題研究計畫(一般研究計畫)。
林徐達(2021)。「精神疾病的臨床照顧與詮釋:精神病院裡的思覺失調民族誌」專書寫作計畫。國科會專題研究計畫(學術性專書寫作計畫)。
林徐達(2022)。在奇幻地:精神病院裡的臨床民族誌。臺北:左岸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