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曉真回憶起大學時代和談詞小說的美麗邂逅,開始後來一系列研究。
攝影/林俊孝

「那是在舊總圖的一個陰暗角落,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研究員胡曉真回憶起大學時代在臺大圖書館冒險,依然興味盎然:「偶爾拿起一本舊書,灰塵還會飛起來,讓你打噴嚏。我就是在一般章回小說區附近發現『彈詞小說』的。」

當年看到《再生緣》、《天雨花》、《筆生花》等書時,胡曉真也不知它們是甚麼?那種小說,一樣是分章回敘述,也有才子佳人的故事,但是七字一句,而且有押韻,好像在唱歌一樣,感覺既熟悉又陌生。胡曉真就在綠色檯燈下,獨自看了一本又一本。

後來當了研究生,受到指導教授的認可和鼓勵,彈詞小說研究逐漸成了胡曉真的專業之一。多少年過去,胡曉真對彈詞小說,依舊樂此不疲。

為甚麼要寫彈詞小說? 

彈詞小說是明清時代,流行江南一帶(尤其揚州、蘇州、福州等)的女性文學。它起源於「彈詞」,就是在「書場」(說書的娛樂場所)的講唱節目。彈詞表演通常兩人合作,一邊彈奏樂器(三弦或琵琶),一邊講唱故事。對白部份是白話,中間大段敘事是七字體,用曲調唱出來。文辭典雅,表演豐富,音樂優美,非常受到歡迎。

彈詞小說是明清時代的女性文學,起源於「彈詞」,表演者通常兩人合作,一邊彈奏樂器(三弦、琵琶),一邊講唱故事。圖為明代畫家仇英(約1494年-1552年)《漢宮春曉》(局部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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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流行看戲,但要搬演一齣戲,必須架設舞台、用各種道具和許多演員,就算是富貴人家也難得有機會看戲。彈詞卻只需要兩個人就可以開唱,因此經常被邀入家庭表演。比如《紅樓夢》就記載賈母找「女先兒」到家裡講故事。故事講得好聽,女眷們就愛上了,久而久之,有些讀過書的女孩,也有自己的故事要講。當她們下足恆心毅力把故事寫出來,便成了「彈詞小說」。

一邊寫,一邊就在閨密、家人之間傳看,寫得好,就會到處流傳,像《再生緣》的作者陳瑞生,曾經很得意地說她的書「浙江一省遍相傳」。於是,你也寫,我也寫,這股創作之風迅速傳染,一發不可收拾。

胡曉真的《才女徹夜未眠》專門探討彈詞小說──才女們不睡覺,都在做甚麼呢?寫小說!短則數萬字,長則數十萬、甚至數百萬。為甚麼她們是如此熱切地創作小說呢?我們從《金魚緣》女主角的話中,就可以窺知一二:

咳,我錢淑容如此庸庸一世,卻有何滋味哉?

正所謂 枉向人間走一遭,竟不能 揚眉吐氣把名標!

只落得 一朝湮沒歸空幻,縱教我 富貴無虧值幾毫。

咳,想從古及今,巾幗英雄也頗為不少,

莫不是 襟懷磊落鬚眉氣,莫不是 志願高超粉黛班!

播得個 萬古不磨留美譽,播得個 千秋共仰著奇談!

奴家志願雖非俗,哪能夠 烈烈轟轟做一番?

咳,似這等迎歸嫁娶,世俗繁文,豈吾心所願哉?

這些才女們受過教育,讀過不少書,她們何嘗不想跟男人一樣,可以轟轟烈烈幹一番大事?甚麼愛情,甚麼生兒育女,對她們來說都是孽障。然而古時禮教對女人思想、行動、人生發展等等的束縛,讓她們無法將心願付諸實現。於是,白天她們相夫教子,操持家務;到了晚上,時間都屬於自己的,她們就不睡了。寫.小.說!

才女有著一腔抱負,卻苦於現實社會的束縛,早上忙於家務,只有晚上的時間屬於自己,便著手寫小說,短則數萬字,長則數十萬、甚至數百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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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她們都寫甚麼?故事多半是因為發生某些事,導致女主角必須女扮男裝,出去建功立業。有的考上了狀元,有的當大官,有的上了戰場,甚至還成為皇帝!大大地揚眉吐氣一番。

但才女們其實很清楚,她們是永遠無法實現這些幻想的,會讓她們這麼狂熱地書寫,還有更深層的原因。胡曉真分析說:「古人不是說立德、立功、立言嗎?她們無法立功,至少可以立言,追求不朽吧!所以創作小說讓人們記得,對她們來說,是抗拒死亡最重要的方式。」

生活的苦悶,生命的困頓,讓才女們輾轉反側。一股不吐不快的意志在驅動著她們。於是,白天的良家婦女,晚上搖身一變,成了反骨女孩。男人們都沒有察覺,他們枕邊的那個人,正在纖纖玉手與紙筆之間,掀起革命。

中國人文思想中有「三不朽」,即立德、立功、立言,才女無法立功,至少可以立言,追求不朽!藉由小說創作讓人們記得,也是抗拒死亡的一種方式。圖為明代畫家陳洪綬(1598年-1652年),《西廂記》插圖(局部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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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禁錮我的人生,我踐踏你的禮教

陳端生(約西元1768-1830年)的《再生緣》,代表彈詞小說的最高峰。她從十七歲開始寫,花了十五年的時間才完成,故事大致為:

一個叫做孟麗君的富家閨女,才德俱全,她本來要跟一個門當戶對的男子結婚,可是她太美貌了,被一個奸臣的兒子看上,她未婚夫的家就被陷害了,全家流放,變成罪人。她被迫要嫁給這個奸臣的兒子。這位孟小姐不願意,她的ㄚ頭叫做蘇映雪,主動代她出嫁,孟麗君就決定女扮男裝,去外面闖一番事業,說不定可以反轉局面。

結果孟麗君真考上了狀元,還被宰相把自己女兒許配給她。洞房花燭夜正要露餡的時候,孟麗君發現新娘竟是代她出嫁的那個ㄚ頭蘇映雪。原來蘇映雪性情剛烈,在跟奸臣兒子結婚當夜就跳河自殺,漂流在河上被宰相的太太救上來了,就認了她做乾女兒。從此孟麗君平步青雲,後來竟當了宰相。

胡曉真說:「小說寫到這邊,按照一般套路,應該就是孟小姐剷除奸臣,恢復女人的身分,跟未婚夫結合,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吧?可是女作家不是這麼想的。」

接下來,孟麗君開始運用權勢,讓被充軍的丈夫去打仗,立了軍功,救了他們家族。而且讓他成為自己的門生,到朝堂來做官。她的先生不知道孟麗君的真實身分,於是一天到晚都要跟她下跪,夫家對她感激不盡,也都對她打躬作揖的。

過去男尊女卑,夫妻是上下關係,孟麗君竟然顛倒倫理,成了丈夫的老師、上司。我們可以看到,平日被禮教束縛、鬱鬱不得志的女性作家,不斷想像這個女性人物多麼的享受這樣的關係。孟麗君一直都不揭開自己的真面目,面對未婚夫的爸爸,甚至她自己的父親,她都不斷在玩弄權術,掩蓋真相。連皇帝都敢隱瞞。所以她不但欺夫、欺父,連最高的「君」也欺了。完全把禮教踩於腳下。

明清史料記載,男人如果假扮女人姦淫婦女,是要被斬首的,因為犯了「顛倒陰陽」罪。胡曉真笑道:「『陰陽』是傳統的宇宙觀,顛倒性別就是顛倒陰陽,混亂宇宙秩序,國家是會因此滅亡的!孟麗君這種行為根本就是顛覆國家的正統性。」

後來,孟麗君的母親就假裝因為思念女兒一病不起,希望跟她見上最後一面。孟麗君只好偷偷跟母親承認了自己的身分,並拜託父母不要洩漏──變成聯合父母一同欺君。

女性在彈詞小說的世界裡,總算可以跳脫現實社會的性別框架,在嬉笑怒罵間將禮教踩於腳下。圖為明代畫家陳洪綬《升庵簪花圖》(局部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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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越來越惡化,到最後大家步步進逼,所有壓力都來到孟麗君身上。但這部小說沒有寫完,因為某種我們不知道的原因,作者沒有留下結局。不過並不妨礙《再生緣》的經典性。胡曉真認為:「過去的彈詞小說,對女性的命運沒那麼多反省,而《再生緣》描寫作者的種種心思和對自身遭遇的深刻感受,很有層次和挑戰性,是彈詞小說的最高峰。」

地方的媽媽覺得不行,應該好好改造

《再生緣》到處傳抄,廣受讀者喜愛,續作的人也很多。有一位叫侯芝(1764-1829)的中年婦女看了之後,嗅到一股危險的味道。作為一個有人生閱歷的母親,她認為書中的離經叛道,會對年輕女性產生不良的影響。她必須把她們拉回正軌!

於是,侯芝也加入了寫作彈詞小說的行列,她改寫了《再生緣》,取名:《金閨傑》,聲色俱厲把《再生緣》批判了一番,並改變情節,把孟麗君寫成貪戀權位,冒犯君父,不忠不節的紅顏禍水。

侯芝接著又寫了《再造天》,說孟麗君生了一個女兒,叫「飛龍」,十歲就想當武則天,後來入宮為后,果然逐步奪得大權,當了皇帝!然而因為任用小人,搞得朝政大亂,還是要孟麗君出面解救國難,賜死飛龍。侯芝給了她大量自我懺悔的獨白,說都是我的錯,做了不好的示範,當年不該欺君、侮辱丈夫云云。

然而,「侯芝的意圖雖然是教化,但她畢竟還是寫了一個比孟麗君更厲害的女人,」胡曉真指出其中的弔詭:「小說好看的地方,當然不是孟麗君的懺悔,而是飛龍的翻天覆地啊。」所以,侯芝的小說到底是有勸戒作用呢?還是反而更滿足了讀者挑戰君權、父權的幻想?

在古時,寫小說並不是甚麼光彩的事。尤其女人寫小說。然而,侯芝卻是能與出版社合作,改寫、自創小說出版的少數女性。彈詞小說原本多半是用手抄在流傳,在侯芝的努力之下,許多她認為有害人心的著作,反而因為坊刻出版,讓更多人得以看見了。

眼花撩亂的情慾想像

才女持續不眠。有時倒也不是為了不得志,還有一個說不出口的原因,那就是「情慾」。

書寫情慾的想像,也是彈詞小說的重要內容。除了女扮男裝,彈詞小說更細膩描寫女人與女人之間的親密行為。如《金魚緣》的主角,到後來也不想恢復女兒身了,居然跟妻子雙雙結伴到西湖去隱居。當然也有悲劇收場的,如《子虛記》的女主角,智勇雙全,救國救難,位極人臣,最後女性的身分被識破,她不願恢復女人身分嫁給男人,竟選擇自盡。

最厲害的還是李桂玉的《榴花夢》,十九世紀中葉的作品,近五百萬字,是中國古代最長的小說。在當時是排行榜第一,甚至其手抄本,都可以成為女人出嫁時珍貴的嫁妝。書中的每個角色都有不同的親密配對,關係複雜。女性們在建功立業之餘,還加入各種情慾試探。比如書中寫到兩個女人正在纏綿,其背景卻是在戰爭的軍營裡面,甚是精彩刺激。

故事終究是悲劇收場。第一女主角還是跟男人結婚了,然而她不甘心做回女人,於是小說寫她成仙了。她的愛人呢?在眾目睽睽的慶典之上跳樓,用她的一腔熱血報答知音。

胡曉真瞇著雙眼:「這麼激烈的情感,我們在中國其他的小說看過嗎?劉關張算甚麼!」

胡曉真認為彈詞小說好比今日網路文學,雖然沒有網路的平臺,但在婦女的彈唱、抄寫間,在當時代廣為流傳。圖為明代畫家仇英《漢宮春曉》(局部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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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女們在夜深人靜時,擯棄男性,欺侮君父,顛鸞倒鳳,興風作浪;到了白天,她們又恢復為賢妻良母,不動聲色地繼續相夫教子,孝養公婆。

男人寫《水滸傳》,一群好漢造反上梁山,最後還不是被招降、幫朝廷打起義軍?寫《西遊記》的孫悟空大鬧天宮,戲稱「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最後卻不是被如來佛祖收服,乖乖成佛?

相比起來,寫彈詞小說的才女,確實厲害得多!

「不過,讀者如果有興趣閱讀彈詞小說,必須給點耐心。一開始會不太適應,要堅持讀下去。」胡曉真雙眼發亮,笑道:「精彩的都在後頭呢!」

彈詞小說雖然一開始讀不習慣,但只要稍有耐心,讀著讀著便會讓人目不轉睛,繼續看下去。
攝影/林俊孝

採訪撰稿/梁偉賢
編輯/林俊孝
攝影/林俊孝

研究來源
胡曉真:《才女徹夜未眠:近代中國女性敘事文學的興起》(臺北:麥田出版社,2003年)。
胡曉真(2010)。家族傳奇下的女性心史與南國世界——長篇彈詞小說《榴花夢》的再詮釋。科技部專題研究計畫。
胡曉真(2002)。清末民初的彈詞小說。科技部專題研究計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