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希臘神話的蛇髮女妖美杜莎、《山海經》的九尾狐和一目國、童話故事的人魚公主、《魔戒》裡猙獰的半獸人,到熱播美劇《鹿角男孩》中萌萌的半人小孩,你知道這些形象有個共通點叫做「詭態」(grotesque)嗎?

自稱一向「對逸離常軌之事感興趣」,政大英國語文學系教授趙順良談起詭態的迷人之處,「它滿足了我們心裡還停留在孩童,那個尚未完全文明化,尚未被理性完全宰制的部分」。

從事詭態研究,趙順良最初關注的是詭態美學與人類情感的關係。尤其,顯然詭態不屬於「美」的範疇,為什麽它會存在?為什麽會有人對「醜」感興趣?為什麼有人對違反自然法則的詭態嗤之以鼻,又有人對讓想像力馳騁的詭態高度讚揚?近期,趙順良則將焦點移至詭態的倫理面向。

趙順良認為,從古羅馬到當代都可見的「詭態」,將看似涇渭分明的古典和(後)現代連結起來。
圖片來源/趙順良提供

詭態與它們的產地

要掌握詭態的定義,得回到古羅馬皇帝尼祿(Nero,A.D. 37- A.D. 68)所建造的黃金宮(Domus Aurea)。

宮殿內的裝飾壁畫使用了許多半人半獸、半植物半動物的繁複奇幻圖像。黃金宮在尼祿死後便被繼任者下令掩埋,直到15世紀末被考古學家挖掘出來後,才重見天日。橫空出世的詭奇風格震驚藝文界,包括拉斐爾在內的藝術家更群起仿效,詭態圖像自此風靡歐洲,除了繪畫外,在版畫、門環、水壺和桌腳上都能找到它們的蹤跡;今日,詭態圖像也常出現在攝影、廣告、電影或服裝(如Lady Gaga早期的裝扮)。

趙順良說,由於黃金宮的詭態混種圖像違反了分類法則,當時人們找不到適當的詞彙,只好用代表宮殿地底位置的grottesche(源自義大利文grotta,意指地下洞穴)來稱呼這種裝飾壁畫,後來成為英文字grotesque 的起源。

16世紀的詭態板繪。
圖片來源/大都會藝術博物館,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在這些圖像中,最典型的詭態身體就是「混種」,即半人半動物、半人半植物,或半動物半植物的狀態,趙順良稱之為「不完全的變形」,「它不是完全的變形,而是停留在二、三或多個物種之間,如果完全變形就不是詭態了」。

「不完全的變形」使詭態成為一個特殊的美學現象,許多批評家將詭態視為一種弔詭( paradox),集兩種矛盾的力量於一身。「因為變形,我身體的某個部分死亡了,但在這個部分又生長出另一種新的東西 ,所以也是一種出生」。

詭態既寓死亡也孕新生;既表痛苦亦含幽默;既存黑暗又納光明。端看作家、藝術家如何依其目的來調整兩極的力量,營造出黑暗或光明的詭態身體。例如,日本畫家石田徹也(1973-2005)筆下的詭態身體,在光譜上便更加靠近前者。

石田徹也,一筆一畫救世界

長期研究歐洲比較文學的趙順良,返臺教學後,為了尋找遠東的詭態案例讓學生參考,才發現石田徹也這位日本畫家。「他只活了31歲,作為專業畫家的時間也不過十年,就創作出超過兩百幅的畫,非常驚人!」

石田徹也出生在以遠洋漁業聞名的靜岡縣燒津市,他在求學時期看到社會寫實主義畫家班・尚恩(Ben Shahn,1898-1969)為日本「第五福龍丸」漁船輻射污染事件所畫的作品集 Lucky Dragon ,便深受感召。「石田徹也認為繪畫應該要有淑世精神,而不是個人的囈語。他相信一筆一畫可以拯救世界,立志用自己的畫作改造(日本)社會」。

趙順良提到,主題上,石田徹也的作品都在處理日本「失落的二十年」(1991-2011)所出現的社會議題,也就是日本經歷工業現代化、二次戰後經濟復甦又崩盤後所產生的各種身心病症。用社會心理學家弗洛姆(Erich Fromm,1900-1980)的話來說,即是戰後資本主義社會的病理特徵。

「比如過勞死、蟄居族(hikikomori)的社交恐懼、考試升學的『試驗地獄』、團體主義至上和自殺等現象。 他畫中的人物大多是抑鬱的上班族、學生和都會人,卻有著和畫家本人相同的臉孔,所以有評論家將石田徹也的作品稱為『他人の自画像』」。

形式上,石田徹也透過詭態身體呈現這些集體的身心病症。趙順良說:「在他的畫中,人的身體經常與塑膠袋、螺絲、水泥建築物、起重機、汽車等現代物品結合,而這些事物都呈現一種殘破的狀態。」

例如,名為《荷》的作品中,石田徹也化身為面無表情的上班族,身體被壓縮為一捆捆的貨物,堆砌擠壓在電車門口。「這幅畫在描述東京上班族每天經歷的 Tokyo Compression——在地鐵人擠人、無法呼吸的通勤酷刑。更深一層的含意,是呈現資本主義社會中勞力被物化為可以用金錢衡量的商品,人因而無法在勞動行為中得到自我認同與自我肯定,像一顆洋蔥,被層層剝開後發現核心是空的」。

石田徹也,《荷》(1997)。
圖片來源/@TETSUYA ISHIDA

另一幅名為《體液》的作品中,石田徹也的身體融入臉盆,雙手環抱為盆緣,頭部成為水龍頭,雙眼簌簌流出的淚水注滿臉盆,盆裡還有隻不知名的甲殼類動物;窗外陽光燦爛,窗內則是陰鬱頹喪。

趙順良認為,「這幅畫呈現了日本蟄居族矛盾衝突的心理,一方面對自己的無能感到羞恥,一方面感到被社會辜負,因為他們被認為是日本升學主義下的受害者,經常是校園霸凌的對象,畏懼學校爾後演變成畏懼社會」。

石田徹也,《體液》(2004)。
圖片來源/@TETSUYA ISHIDA

把社會變成一件浪漫主義藝術品

石田徹也的畫風常被歸類為超現實主義(Surrealism),但趙順良認為,他的作品特色可以追溯至早期德國浪漫主義(Frühromantik),為什麽呢?

抽絲剝繭下,趙順良發現石田徹也對日本資本主義現代化的不滿,與他視藝術為社會改革之鑰的信念,可說是繼承了日本浪漫派的道德使命。興起於1930、40年代的日本浪漫派,對明治維新後的現代化提出批判,其源頭就是主張透過美學改造社會的早期德國浪漫主義。

趙順良解釋,由施萊格爾 (Friedrich Schlegel,1772-1829)領導的早期德國浪漫主義,是西方第一個批判資本主義現代性的文化團體,他們認為資本主義的工具理性導致「異化」的現代性病症,人因此變得片斷、破碎,與自己、同儕及自然疏離。

施萊格爾認為,異化病症的解藥在於美學「化育」(Bildung)。也就是透過藝術的陶養,系統性地打破藝術與生活間的樊籬,克服資本主義現代性之下,人們碎片化的狀態,讓身心得到全面發展(holism)。

石田徹也,《如燃料補給般的食事》(1996)。
圖片來源/@TETSUYA ISHIDA

「美學化育的最終目的是將社會變成一個擁抱一切(all-embracing)的浪漫主義作品,每個個體都能自由交換意見、彼此陶冶,形成一個和諧的整體,這當然是很理想的主張」,趙順良笑著說。

有一種愛,叫做自嘲的詭態

趙順良提到,浪漫主義的核心精神就是「愛」,但這裡的愛,如施萊格爾強調,「不是說教,而是以一種既看得見又看不見的隱微方式圍繞著整個作品」。趙順良認為,「以愛為出發點的自嘲式幽默」便是早期德國浪漫主義美學化育的重要元素;這也是在日本浪漫派中找不到,卻在石田徹也作品中得到發揮的特色。

「他結合詭態身體和『他人の自画像』來自嘲、自我貶低,表現個體在都市生活中被不知名的粗暴它者攻擊,將別人的痛苦變成自己的。透過這樣的方式讓虛弱的自己得到力量,並且賦予自畫像淑世功能,使其不再侷限於自憐或自愛」。

趙順良分享了一幅讓他頗有共鳴的作品《訪問者》。石田徹也將自己化身東京地鐵沙林毒氣事件的策畫者麻原彰晃,蜷身在(生性不喜接觸人類的)鸚鵡螺中,出現在典型日本戰後公寓的門口。試圖讓觀者省思事件背後更深層的社會結構問題,以及都會化造成的人際疏離。

石田徹也,《訪問者》(1999)。
圖片來源/@TETSUYA ISHIDA

趙順良說:「當有社會事件發生時,我們很容易站在道德至高點,對當事人冷嘲熱諷一番。石田徹也大可用諷刺畫來嘲笑麻原彰晃,但他不這樣做,而是把自己畫成他」,他感性地說,「我覺得這需要很大的勇氣,因為他等於是把犯罪者納入日本社會,而不是排除出去,這需要很大的愛才能做到」。

石田以愛為出發點的自我嘲笑,也是一種自我犧牲,他用詭態身體來貶低或羞辱自己,邀請觀者來嘲笑他。趙順良說,這個笑是笑中帶淚。因為觀者會發現畫中的身體是日本現代社會病徵的縮影,事實上自己也身受其苦。因此,石田的筆激起觀者的集體痛楚和社會共感,「所以觀看石田徹也的詭態身體,美學和倫理學是分不開的」。

尋找黑暗中的光明:藝術、情感與療癒

回到石田徹也的畫風究竟是超現實主義或浪漫主義的討論,趙順良說:「超現實主義可以說是20世紀激進版的浪漫主義,它繼承了浪漫主義對資本主義工具理性的批判,也試著消除藝術與生活間的界線,但它的終極目的是創造一個如潛意識般無政府狀態的社會。」

而在冷峻筆觸與犀利寓意之間,石田徹也的畫中世界看似封閉黑暗,了無生機,實則希望透過暗黑藝術讓觀者體悟到與健全社會之間的距離,進而改善所處的社會。「因為這個原因,我認為雖然他的畫風很超現實,但是精神和目的是很浪漫主義的」。

浪漫主義的視角也打開了石田徹也作品中的情感與療癒面向。他筆下的詭態身體一如病態的身體,不僅呈現日本現代社會的體質, 也具有引起共情共鳴的普遍性。如趙順良所言,「我相信生活在資本主義社會的觀者,應該都可以在他的畫中看見被異化或被物化的自己,這就是療癒的開始,總要先了解自己的病症,才能試圖改變」。

石田徹也,《距離》(1999)。
圖片來源/@TETSUYA ISHIDA

來到21世紀,當代文化中仍有非常豐富的詭態形式。曾有人問趙順良,當詭態越來越常見,會不會失去它的震撼效果(effect of shock)?

趙順良笑說,「我覺得不太可能。詭態通常是用來挑戰『標準的美』,除非有一天我們認可詭態身體是『正常的狀態』,否則它追求震撼觀者、挑戰讀者的美學會一直存在」。

 

採訪撰稿/翁筠婷
編輯/黃詩茹

 

研究來源
Shun-liang Chao (2010). Rethinking the Concept of the Grotesque: Crashaw, Baudelaire, Magritte. London: Legenda/Routledge.
趙順良(2011-2012),「詭態寫實主義」:Uelsmann的詭態攝影蒙太奇。科技部專題研究計畫(新進人員研究計畫)。
趙順良(2016-2018),「靈魂醒悟於苦楚」: 石田徹也筆下的痛楚盈染、社會共感與詭態身體。科技部專題研究計畫(優秀年輕學者研究計畫)。
Shun-liang Chao (2017). “The Alchemy of Photography: ‘Grotesque Realism’ and Hybrid Nature in Jerry Uelsmann’s Photomontages.” Criticism: A Quarterly for Literature and the Arts 59.2: 301-28.
Shun-liang Chao (2019). “The world must be made Romantic”: The Sentimental Grotesque in Tetsuya Ishida’s “Self-Portraits of Others.” Romantic Legacies: Transnational and Transdisciplinary Contexts. Ed. Shun-liang Chao and John Michael Corrigan. London and New York: Routledge. 304-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