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附魔與驅魔,腦海浮現的第一印象會是什麼?是電影《大法師》(The Exorcist,1973)裡扭曲成奇形怪狀的人體?還是持咒默念的神父?

在如今科學理性、醫學發達的現代社會為什麼仍有驅魔儀式存在?國立臺灣師範大學英語學系黃涵榆教授為此撰寫了《附魔、疾病、不死生命》一書,從基督教神學觀點、「異端」與「附魔者」當中的生命政治,以及現代精神醫學和精神分析脈絡,重新反思「附魔」與「疾病」之間的關係。

通過對個體差異生命狀態的理解,黃涵榆對「治癒/疾病」、「正常/異常」、「理性/迷信」所預設的二元對立框架提出質疑;思考其中長期通過各種文化被建構,以及合理化的權力關係,賦予「附魔」事件作為發現畸零生命主體象徵的意義。

黃涵榆通過探討《舊約》和《新約》聖經的時代背景,直到中古世紀、早期現代,至十九世紀,以歷時性的歷史脈絡,拉開關照視野,重新理解人們如何詮釋「疾病」與「附魔」之間的關係。
攝影/陳怡瑄

研究問題的偶然時刻:一則驅魔實錄影像的衝擊

基於對精神分析學的興趣,黃涵榆之前做過一系列探討「妖魔」、「變態」、「偏執」、「邪惡」、「不死」等議題的研究。但這本書的完成,卻不是有意識的安排。

源自他在一個夜裡看到了1976年德國少女安納莉絲的「驅魔實錄」,這個短暫的偶發經驗,為他帶來了情緒與思考的雙重衝擊。

死於非自然因素的少女、因驅魔儀式而被控過失殺人罪名的雙親與神父、以及拒開死亡證明的法醫;整起事件形成的權力張力反映在社會輿論圍繞著教會、學界和醫界之間複雜的紛爭。

黃涵榆表示:「在整個過程裡,安納莉絲不再是她本人,她的身體和心靈的所有權和決斷不再屬於她,她的身心靈成了自然與超自然、神靈和惡靈,以及宗教和醫學、司法鬥爭的戰場。」這個案例構成黃涵榆要探討的核心問題。

然而,當黃涵榆試圖用學術研究的形式來探討附魔這個現象時,其中所牽涉到的面向複雜度,已然溢出了精神分析的框架。但在過去漫長的歲月裡,「附魔」的徵狀也一度與精神症狀相關,尤其是歇斯底里和瘋癲;因此和精神醫學脫不了關係。

他進一步從神話、宗教等方面去組織一個較嚴謹的學術架構。

「疾病」的接受史:附魔與惡魔學的形成

在西方文化,宗教扮演著非常重要的角色,有很長一段歷史,人們對於疾病的認知,往往多與天譴或惡靈等宗教化因素聯想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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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需要有一個態度,就是生病這件事情,包括附魔,基本上是一個經過社會政治、文化、宗教各種力量建構出來的事實。」黃涵榆強調,若我們以現在的眼光理解疾病,似乎是很自然的現象;但在不同的時代、文化、社會脈絡裡,對於「病」會產生不同的想像。甚至非西方基督教脈絡的社會,對於附魔的處理方式與詮釋也全然不同。

從自然科學或以醫學角度來看疾病,已經是很現代的事;早期人們可能透過一套「惡魔學」或「魔法學」的敘述來解釋,建構整個知識系統。

黃涵榆提到:「從比較精神分析的角度來看,我認爲每個時代有當時人們想象惡魔的方式,會與那個時代的集體恐懼和焦慮彼此糾結。」尤其人們無法完全理解疾病的時候,在基督教的思想下,疾病和惡魔被視為上帝的敵人;在不同階段裡,惡魔也會扮演著誘惑者的角色,而「魔」和人性的負面特質,諸如嫉妒、仇恨、野心、貪婪等心理狀態糾纏在一起,有時則被視為「惡靈」。因此,如何去對治這種異常狀態的「病」,則相應出現一套驅魔或靈療的儀式;而「附魔者」、「惡靈」和「驅魔術」就以三位元的結構,構成「惡魔學」。

驅魔與神聖治癒:「生命政治」與介入他者身體的權力機制

早期《新約》裡談到基督或門徒,碰到重病患者,多數只有癲癇、抽搐之類的詞語描述,較少直接以「魔鬼附身」來形容這些病徵,實際上也很少進行「驅魔」儀式;這些反而都是後期教會體制化之後才形成的詞語。

「『驅魔』基本上就是一個十足的『生命政治』。」黃涵榆進一步解釋說:「『生命政治』是指用一套權力機制、技術,介入他人身體、生命,從而去管理、宰制他人。因此,被判定為魔鬼附身的人便失去了自身的自由;各種宗教驅魔儀式,包括十字架、聖水等器具,以及神父的話語及經文等,都將施加在他身上。過程中,雖然有宗教的神聖性,但同時也是某種形式的暴力展現。這讓整個神聖與暴力之間的界限變得模糊。」

驅魔儀式的景觀化現象,現代人大概可從恐怖電影的畫面中趨近那種極具張力的戲劇性畫面:驅魔師不斷逼問被驅魔者身上的惡靈各種問題,透過不斷辨別真僞,去建構正與邪兩個世界。把謊言重新整頓,恢復所謂的「真理」;並把人從一個墮落、受到惡魔侵襲詛咒的世界,帶回到一個純潔的,可被接受的基督教社群當中。然而,歷經驅魔儀式後的人,並未重獲自由,教會體制還會隨時監看他的動靜,有時候也由醫生輔助;這些細節當中都體現著權力運作的痕跡。

行使神蹟即代表神的話語具有神祕療效的權力。
圖為Peter Paul Rubens(1577-1640)的畫作《Miracles of St. Francis Xavier》(1617-1618)。圖片來源/wiki

黃涵榆指出,亙古至今,基督教在面對癲癇患者的時候,實則都會展現權力。比如行使神蹟,代表神的話語具有神祕療效的權力。更後來,當基督教建制後,驅魔儀式的過程中,驅魔師就是教會體制的權力代理人。

「當基督教逐漸發展出《聖事禮典》(Rituale Romanum這一套完整的系統,對於各種器具、程序,所有教會體制各種大大小小的儀式都有非常縝密的規範之時。驅魔儀式也被體制化了。如聖器象徵著上帝權力。從學術研究的批判視角來看,驅魔儀式,甚至是『療癒』,都是一種體制權力的展現;而後者到了現代則被醫學所取代。」

黃涵榆提醒,我們不應該把被附魔者當成一個極端或是超自然的事件。從事件本身實際上可以看出整體生命政治的運作。如果把生命政治的視角拉開來看的話,會發現,我們只要活著,在某些體制裡面生活,就會面臨一套、或者多套機制施加在我們身上。

或許我們更可從附魔的極端例子,思考普遍人們的生命政治經驗,發現有多少政治力量和權力是施加在人的身體、心理或行動等方面。

「治療」的合理性:精神醫學裡的模糊地帶

如果被附魔者,或者是說一個被視為異常的病人,他的身體具有反抗意識,並且也應重新賦予自主權力的話,那麼「治療」和「治癒」是不證自明的合理存在嗎?

黃涵榆隱然拋出這個問題:「我們對於疾病,好像停留在一個狹隘的、體制化的醫學想象。生病就投藥,比較屬於控制模式的。我想慢慢帶出這種想法,人要怎麼去回應生病這件事。」他認為,如果將醫學視為理性,而將民俗學相關的靈療處置視為非理性的二元區分,事實上是窄化了我們對於生命的理解。薩蠻、巫師和通靈者的存在,某方面來說,滿足了某些人蠻長一段時間在身心上的安頓需求;嘗試去瞭解應該比用異樣眼光去排斥,來的更真實、更重要。

人要怎麼去回應生病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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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們從病痛(illness),而不是從疾病(disease)的角度來看人受苦的經驗的話,我們會強調人的感受,如現在有一種比較現象學式、醫療人類學式的作法,就是順著對方的邏輯,進入到他的幻想世界;然後找到一些可介入的地方,給他一些勸告或協助。」黃涵榆對「治好」的邏輯提出質疑:從附魔者到瘋癲者,我們能不能找到一種途徑去理解他,讓他以一種自己能活下去的方式去生活?不一定非要打破那些被他人認爲異常的想象。

跳脫「不死生命」的狀態,接納「見證的不可能」

就某層面來說,附魔者與病人都凸顯了生命在語言邏輯或者其他框架所無法展示的面向;他們像是進入了一個不死(undead)的狀態,雖然活著,但屬於人的某些特質已經不見了。

黃涵榆以阿岡本(Giorgio Agamben,1942-)的「牲人」(homo Sacer)概念類比這些介於雖生猶死、像人又像動物,被排除在正常人世界之外的人;被視為卑賤污穢的生命,但並沒有因此得到自由。像是附魔者、植物人,甚至是難民,他們皆是脫離於正常社會,卻沒有逃脫權力宰制的各種不同形式的不死生命。

這些被排除的生命,本身已經揹負著沉重的恐懼和焦慮;某種奇特的力量不斷催促著他,讓他無法安身立命。黃涵榆重新將超自然的附魔與自然的身心疾病現象並置,最終希望提出一個終極關懷:生命能不能用一種他自己覺得比較舒服愉悅的速度活下去?這樣是不是有可能跳脫生命這種不死的狀態?

黃涵榆最後從醫學人類學視角,希望開展「病痛敘述」(illness narratives)作為生命證言的倫理意義。「我想『見證的不可能』有一個前提,就是我們面對病痛或者身體生命的本質,基本上不是任何話語、技術所能夠完全宰制的。」這背後牽涉著某些倫理思考:生命是否被某些東西所宰制?醫療診斷是否全然代表事實?

然而,即便來自痛苦主體的自我陳述,同樣也不盡然能表現完整的事實,卻能發掘體制壓迫和苦難的社會政治成因,照見籠罩在「療癒」大敘述下,存有異音的獨特生命。

採訪撰文/李筱涵
攝影/陳怡瑄
編輯/張傑凱

研究來源:
黃涵榆(2011)。「不死、經驗極限與救贖政治」。國科會專題研究計畫 (一般研究計畫)。
黃涵榆(2012)。「附魔、療癒與邊界生命:跨領域研究」。國科會專題研究計畫 (一般研究計畫)。
黃涵榆(2017)。《附魔、疾病、不死生命》。臺北:書林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