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Unsplash

在五月天演唱會裡,站在舞臺上拿著吉他的阿信魅力四射,激昂的歌聲牽動了臺下無數聽眾的情感,不少人感動得熱淚盈眶。

這樣的經驗我們並不陌生,但你知道嗎?這景象也發生在社會運動場域裡,許多牽涉科技議題的社會運動裡,不少獨立樂團都參與其中,音樂成為了科學傳播、社會運動中的重要文化媒介。

是否具有科學知識,跟我生活有甚麼關係?

在過去傳播科學的途徑,大部分都是由專家或科學家直接進行論述,就像老師在課堂上口沫橫飛講授知識,臺下學生則認真吸收,但效果不大,因為這樣的傳播與人們生活經驗沒有太直接的關係,是種脫離生活脈絡下的知識建構。中正大學通識教育中心教授黃俊儒長期推動科學的普及化,為此分享了一段親身經歷:

我曾在某間科技大學的護理系開一門「自然科學概論」課,有次在課堂上講解微波爐的加熱原理,其實是透過控制微波的電場震盪來震動食物裡的水分子,然後透過水分子摩擦所產生的熱能來讓食物變熟。

正當講得興致全來,突然學生問說:「老師,你家的微波爐壞了,還不是跟我一樣送原廠維修?」學生的提問,體現出懂不懂科學知識,彷彿跟生活沒有直接相關。

這經驗讓黃俊儒感受到,想讓科學真正普及化,不是舉出生活周遭的例子就好,更重要的是要讓科學知識賦予生活意義,才能融入在常民文化裡。而流行文化作為一般人生活不可缺的必需品,便是項重要的傳播媒介。

想讓科學普及化,不單只是舉出生活周遭的例子,還得讓科學知識賦予生活意義,才能融入人們日常。
攝影/黃國彰

流行文化是科學傳播的「邊界物」

流行文化種類相當多,舉凡電影、小說、電玩、動畫、流行音樂與藝文活動等,它們能成為科學傳播的媒介,用比較專門的術語來說,就是「連結」科學知識和常民生活的「邊界物」(boundary object

甚麼是「邊界物」呢?

我們可以想像,假設科學知識距離我很遙遠,那就表示科學世界跟我的生活世界是兩個平行的世界,若要讓我對科學知識產生興趣,又或者要讓科學知識進入到我的生活世界,需要有一個東西作為溝通橋樑,這個橋梁就稱為「邊界物」。

企劃腳本/陳康寧、林俊孝  美術設計/黃嬿羽

「邊界物」橫跨兩個不同文化世界,使得兩個世界產生了有意義的關聯。如果說,從專業的科學知識普及化到一般人可以理解、接受的程度,需要有一個轉換的過程,那麼「邊界物」就是關鍵「轉換工具」了!

過去很紅的公共電視電視劇《麻醉風暴》,緊湊劇情中融入了不少醫療科技,拍攝畫面儀器設備齊全外,還有擬真動刀過程,使得一般人對劇中呈現的醫學知識留下深刻印象,觀眾也瞭解到,手術現場除了有負責動刀的外科醫師外,還有位關鍵角色—麻醉醫師,全程把關病患健康狀況。

由於這些醫學知識是在故事脈絡中呈現,比起一般專業講授,更能引發觀眾共鳴。在這例子裏,《麻醉風暴》的故事內容便扮演了「邊界物」的角色。

公共電視戲劇《麻醉風暴》,讓人們瞭解到,手術現場除了有負責動刀的外科醫師外,還有一位關鍵角色—麻醉醫師,全程把關病患健康狀況。整部劇便扮演起「邊界物」的關鍵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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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科技透過戲劇媒體來傳播,仍必須注意到科學知識的客觀性、真實性,才能避免掉入「偽科學」的陷阱。為此黃俊儒特別關注科學新聞,他發現臺灣很多科學新聞,不是對科學知識過於扭曲,就是太過片面,經常誤導群眾,因此,成立「科學新聞解剖室」對許多偽科學新聞做出深刻的剖析,並出版了三本一系列的科普書。

「剖析偽科學的手術刀有兩把,一把是『科學素養』,另一把是『媒體素養』。」黃俊儒微笑說。由於許多偽科學新聞都相當吸引人,在剖析這些新聞的過程,也可以把正確的科學觀念帶給讀者,並且培養讀者辨識偽科學的媒體素養。因此,當我們在看到標題、圖像吸引人的科學新聞時,必須採用懷疑的態度來消化這些報導,才不至於被假訊息牽著鼻子走,逐步建立起「媒體素養」。

黃俊儒發現臺灣很多科學新聞,不是對科學知識過於扭曲,就是太過片面,經常誤導群眾。除了平日閱讀手機、書籍與平板來建立「科學素養」外,瞭解媒體背後運作,不要盡信媒體所餵養的資訊,而是抱持懷疑態度來吸收,如此,建立「媒體素養」亦同等重要。
攝影/黃國彰

科學傳播的重要,不僅讓我們的個人生活變得更好,也能幫助我們去參與科技的公共議題。「瞭解科學知識,然後去關心科技的公共議題,才能讓決策方做出比較全面的考量,假如一般民眾不願意參與,就只能任憑決策者左右。」黃俊儒語重心長地說。

音樂作為科學知識的傳播媒介,助於民眾瞭解科技議題

公民運動是推動臺灣民主化的重要歷程,隨著科技發展,科技爭議成為了公民運動中常見的議題,如電磁波、焚化爐、工業廢水汙染、山坡地開墾等,其中又以「核能科技」涉及最為複雜。而這些爭議,都牽涉到人們對科學知識的理解。

換言之,人們沒有相關科學知識,很難進入科技議題的實質公共討論,若能在科技議題上融入更多科學知識,深化討論、促進反省,這個過程便可稱為「科學知識民主化」。

有趣的是,臺灣近年來對核能的反省運動,「音樂」開始扮演起相當重要的角色,如2012年的「核電歸零」演唱會、2013年在凱達格蘭大道上的反核音樂會,以及2014年的「不核作」演唱會等。

黃俊儒認為,人民瞭解科學知識,然後去關心科技的公共議題,才能讓決策方做出比較全面的考量,假如民眾不願意參與,就只能任憑有權者宰割。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不管是國內外,音樂介入社會運動都不是件罕見的事,但參與反思核能相關運動卻攸關科學知識,這些歌手不只是帶動氣氛、凝聚成員向心力而已,他們的音樂創作還展現了科學知識民主化的意涵:

反核運動裡他們去唱歌、對民眾講話,把某些意義寫在歌詞裡,所以在某種程度上他們不只是為藝術服務而已,他們還對某個科技議題做闡釋。

流行音樂作為日常生活的文化,自然是傳播科學知識的「邊界物」,而且影響範圍相當大。引起黃俊儒好奇的是,反核音樂到底展現了甚麼樣的科學知識民主化?

流行音樂作為日常生活的文化,自然是傳播科學知識的「邊界物」,在反核運動場域裡扮演怎樣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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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能反思音樂的參與類型

黃俊儒親身到社會運動現場,採訪了十多位參與的獨立樂團、歌手,把反核音樂的參與形式歸為五大類型:

企劃腳本/陳康寧、林俊孝  美術設計/黃嬿羽

第一種「政治懷疑論」:歌手以音樂表達出對政府的不信任,不僅質疑政府別有居心,甚至覺得政府、企業間存在「暗盤」,為了利益而出賣人民。同時這種不信任,也擴大到對其他議題上。

第二種「風險機率論」:歌手不相信政府、企業或專家所提供的數據,即使核能算是風險「發生機率」低的科技,但核能一旦出現災難,就會帶來嚴重性後果。也就是說,即使專家們保證安全、穩定、沒有輻射,可歌手們認為,誰也無法保證核能是零風險。

第三種「生命哲學論」:這一類的論述表現出歌手的生命哲學觀,他們對生命有一個明確且完整的看法,認為人與土地、環境、動物具有緊密的關係,而人要回到大自然的簡樸生活中,萬物的存在意義就是延續宇宙的生命。

第四種「科技發展省思論」:這一類的論述對工業化、資本主義提出根本的批判,甚至指出理工科的科學養成過程,缺乏社會人文關懷。有歌手將這一類科學家批評為「一個不成熟科學家的傲慢」。

第五種是「任務分工論」:很多歌手並不是第一線的理念論述者,但他們基本上還是認同反核的理念,他們的任務就是透過音樂來激勵人心、提升士氣,所以他們的音樂會以簡單、反覆,且能琅琅上口、帶動集體情緒的創作為主。

怎樣才算是好的「科學知識民主化」音樂?

但可惜的是,上述五大類型的反核音樂參與型態,雖然有對反核的現況做出診斷、評論、指責,但卻沒有提出可能解決方法,第一、二種類型充滿濃厚的「不信任」,不容易展開新的對話,而第三、四種類型則較為理想,比較有討論、調整的空間,不會太過堅持一己的立場。

黃俊儒認為,反核音樂作為深化民主論述的角色,其傳播的知識應該要能鼓勵與落實「可外延知識」(extensible knowledge),包括預測性知識、可協商知識和可擴充知識。

簡單來說,「預測性知識」是指能針對反核議題提出可能的解決方式;「可協商知識」是指容許討論、修改與具彈性的知識;「可擴充知識」則是指歡迎加入、串連不同領域的觀點,以更多元的視角來共同建立的知識。

要做到「可外延知識」,相當依賴音樂創作人或歌手能夠對核能的知識有更深入的瞭解,雖然並不容易,但卻深具意義,特別是音樂作為流行文化,對於不同立場的溝通、科學知識的傳播,扮演起重要角色。如果樂手做到了,才能讓針對核能的討論不限於一種聲音,在百家齊鳴討論中,一同探索世界能源的方向。

黃俊儒期許音樂創作人、歌手,能夠對核能的知識有更深入的瞭解,對於不同立場的溝通、科學知識的傳播,將扮演起重要角色。
攝影/黃國彰

若一個公民社會可以同時提升科學素養與媒體素養,不僅能阻止偽科學新聞的傳播,對人民許多科技議題的參與、討論,也有相當幫助。畢竟,參與公共議題的討論,發揮理性對話的精神,才是民主的重要基石。

採訪撰文/陳康寧
編輯/林俊孝
攝影/黃國彰

研究來源
黃俊儒(2016–2020)。科學、流行文化與公眾理解─以台灣醫療節目為例。科技部專題研究計畫。
黃俊儒(2015–2018)。你演的是什麼科學?從科學傳播的觀點解析流行文化中的科技意象。科技部專題研究計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