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大思想家王守仁(人稱陽明先生),因為當廷反對大宦官劉瑾專權,被廷杖四十,貶謫到貴州龍場當驛丞,從中他悟出「聖人之道,就在我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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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6年,明朝大思想家王守仁(人稱陽明先生),因為當廷反對大宦官劉瑾專權,被廷杖四十,貶謫到貴州龍場當驛丞。王陽明赴任途中,為了躲避劉瑾派來追殺的刺客,還曾假裝跳河自盡,千驚萬險,才終於來到了龍場。

當時的龍場是蠻荒之地,山地野人與五湖四海的亡命之徒雜居,極其落後,連書本都難以找到。生活環境也極差,王陽明的隨從不是經常生病,就是心情憂鬱,陽明更經常躺在棺材裡隨時準備接受死亡。就在這麼惡劣的環境之中,他悟到了一個至理:「聖人之道,就在我心裡!」

這就是王陽明輝映千古的「良知之學」。

那麼,「良知」到底是甚麼呢?

「良知的說法,來自孟子。孟子說每個人天生都有『仁義禮智』,我們可以達到仁義禮智,是因為我們的內在有仁義禮智的根,這就是良知。」曾任中研院文哲所所長的鍾彩鈞,為我們娓娓道來。

良知就是與生俱來的善良本性,孟子認為是不用學就會、不用想就知道的道德能力。那為甚麼,王陽明會在龍場的困苦生活中,悟到「良知之學」呢?他的「良知」和孟子有甚麼不同?為甚麼他可以從「良知」獲得那麼大的力量,讓他不但能在龍場活下去,還能感動身邊的人跟他一樣生氣勃勃?

這又得從宋朝的朱熹說起。

良知到底在哪裡?

朱熹的學派,人稱「理學」。他認為,這個世界的根本是「理」,理來自天上,也就是我們常說的「天理」。天地萬物,都是根據「理」所造成的。而人是天地所生,所以每個人的身上都有「理」,人也必須照著天理做人。

朱熹認為,這個世界的根本是「理」,理來自天上,也就是我們常說的「天理」。天地萬物,都是「理」所造成的。而人是天地所生,所以每個人的身上都有「理」,人也必須照著天理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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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要怎樣知曉「理」呢?就必須用「心」。心是有「知覺」的,能夠感知、思考、學習,所以人要知曉「理」,就必須「知書達理」,也就是「讀書」,尤其是讀聖賢書,去了解聖人所說的道理;還必須「格物窮理」──研究萬事萬物,找到其中的道理,總有一天,你就知道「天理」是甚麼了!

朱熹的學說,在元朝之後成為權威。王陽明二十一歲時也深信此道,想要經由格物找到至理,於是就去「格竹子」。然而他坐在竹子前面勞神苦思了七天七夜,不但沒有收穫,還病倒了。當時他以為那是因為自己不是做聖賢的料,於是轉去研究佛老。即使如此,三十八歲到龍場時,仍然覺得都不對勁。

「在龍場,連書都沒得讀,又是個蠻荒之地,要怎樣讀書、怎樣格物窮理?」鍾彩鈞笑了起來。

王陽明悟到了,過去都從事物之中追求「理」,根本就是錯的!「理」就在我心中,並不像朱熹講的那樣:心是心,理是理。陽明認為,我的心即是「理」。這個本來就具足「理」的心,就是「良知」!

怎麼說呢?朱熹認為人的心因為受到後天「氣質」的影響,所以必須通過學習、改變氣質,才能達到「理」。但王陽明覺得,人人都有良知,所以人人天生都是聖賢,「理」並不需要學習才能得到,而是本來就在心中的。人一開始就是心理為一。

「成為聖賢是終點,而陽明把終點放到起點來講。」這是著名學者秦家懿教授的話,一語道破朱熹和陽明的差別。

這種「以終為始」的思維,也是孟子講「良知」的奧義。朱熹認為「心」因為氣質的雜染,和「理」是有差距的,所以必須修養、讀書、格物來「窮理」。但孟子講人性,是從人與生俱來的「善」開始講,跟朱熹的是不同的思考,而與陽明的「心即理」卻是遙遙相合的。

「成為聖賢是終點,而陽明把終點放到起點來講。」一語道破朱熹和陽明的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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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陽明這種說法,不是直接抹滅聖賢與一般人的差別,而是他認為,人其實知道自己和聖賢的差距,對於自己的各種缺陷也是瞭解的,因為人的良知,讓他「有善念必知之,有惡念也必知之」,知道了會想要改過。人一方面是普通人,但真正反省就會知道自己的善惡,所以既是普通人,又是聖人。良知就是不必去學聖人,你自己就有聖人那一面。

這種「聖賢的自覺」,讓王陽明在蠻荒絕境之中,獲得了無窮的力量:原來,天理本來就在我心中,我的心是如此的豐盛。既然理就在我心中,則萬事萬物的理,也在我心中。我的良知,可以定義天下萬物,天下萬物的理,都由我的良知來成全。原來我跟聖賢,本來就沒有不同!那麼,人雖在蠻荒絕境,又有甚麼可怕的呢?

這種「聖賢的自覺」,讓王陽明在蠻荒絕境之中,獲得了無窮的力量:原來,天理本來就在我心中,我的心是如此的豐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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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知可以怎麼用?

「儒家跟佛家的不同在於,儒家的學說,是要拿出來實踐在人世間的。」鍾彩鈞認為,雖然「良知」聽起來跟佛家的「佛性」相像,但因為儒家是「入世」的,即重視自己所處的時空,所以「良知」也必能用在日常生活之中,而產生效驗。舉例來說:

良知可以用來自我反省

王陽明有個學生叫王畿(人稱王龍溪),提出良知就是「一念靈明」的說法。他認為,當我們在自我反省的時候、遇到事情做抉擇的時候,當下的那個「第一個念頭」,就是我們的良知,也就是所謂的「一念靈明」。這個念頭不一定對,但你會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公」還是「私」。遇事遇物,一念之間就可以分真假,越轉念就會越假,所以當下之心,是最根本、最真實的。「一念靈明」的當下,就是聖人。一直持續這個「一念靈明」,念念靈明,就會成聖。

良知可以用來呼吸,調整睡眠

這個「一念靈明」,也可以用在呼吸之上。由於人掌握了「一念靈明」,心靈常處於「良知」的狀態,而得到永恆的平靜,於是當他在呼吸的時候,也能夠「不沉不亂」。當人的心定了下來,呼吸調勻了,就會成為「真息」。有了真息,人在呼吸之間,就可以「奪天地之造化」!

有一次王龍溪在朋友家睡覺,醒來之後,朋友很高興地對他說:「你睡得很沉,呼吸很輕,精神血氣都保養得很好啊!」王龍溪說:「至人有息而無睡,睡是後天濁氣,息是先天清氣。」他認為,世人終日忙亂煩惱,才會精神困憊,一點靈光,都被後天的濁氣掩蓋了,所以晚上是帶著一身的濁氣睡覺,不睡無法解除疲勞。而真正的高人,白天用良知過活,所以存得一身的清氣,晚上只需讓清氣休息,精神仍然可以很好。

良知可以用來爬山

又有一次,王龍溪遊蘇州報恩佛寺,兩次登佛塔到第八層,竟然一點都不累。學生忍不住問他:「先生年過七十,為甚麼一點都不累呢?」他說:「我以前跟陽明先生爬香爐峰,到了山頂,大家都氣喘呼呼,他還可以大聲唱歌,聲振林麓呢!他說啊,爬山的學問,就是我只看眼前要爬的這一步,而不去想『要趕快爬到山頂!』這樣就能腳步輕盈,而且不會受別人影響了。」

王龍溪認為,學道的人,能用他的心去掌握他的身體,所以可以很輕鬆;一般人則被身體影響他的心,就會很辛苦了。「良知」是「一念靈明」,靈明之體能夠超脫,所以可以專注在當下,不會受到外在紛擾的影響,讓人做事非常輕鬆。

有學生問王陽明:「生死是甚麼?」王陽明說,生死就跟人的一天一樣,一般人白天渾渾噩噩的,良知都沒有醒著,吃飯、做事、學習都懵懵懂懂,這叫做「夢晝」(醒著等於睡著)。只有良知清醒,「天理無一息間斷」的人,才真的有在過生活。你懂得這個道理,你也就懂得了「生死」。

鍾彩鈞認為:「聖賢之道就是好好生活。修養是從身心做起,在生活中無愧於心,好好做事奉獻,就是生命的意義。這些話說起來很簡單,平實中自有深意。」比如王龍溪,他在「一念」之中照著良知生活,剎那就是永恆,世間的短暫與沉濁,對他是不構成困擾的。王陽明在龍場可以安然度過,還能設立書院,教化人民,也是他理解到,眼前的日子好好過,就是超越了生死。

「良知」的日常運用
企劃腳本/梁偉賢 美術設計/黃嬿羽

生死並不奧妙,也不遙遠,人的生與死,重要的不是肉體的生住異滅,而是此心的良知清醒與否。因此,對王陽明及其弟子而言,「成聖之道」並非遙不可及,只要把握良知,在每個當下好好過生活,久而久之,你也可以成為聖人。良知之用,大矣哉!

林俊孝/攝影

採訪撰文/梁偉賢
編輯/林俊孝
攝影/林俊孝

研究來源
鍾彩鈞(2018)。明代心學的進展。延攬科技人才 (延攬博士後研究人才) 。
鍾彩鈞(2007)。轉型中的明清學術思想研究–明代心學轉型之研究(3/3)。專題研究計畫 (一般研究計畫)。
鍾彩鈞(2006)。轉型中的明清學術思想研究–明代心學轉型之研究(3/2)。專題研究計畫 (一般研究計畫)。
鍾彩鈞(2005)。轉型中的明清學術思想研究–明代心學轉型之研究(3/1)。專題研究計畫 (一般研究計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