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臺東大學特殊教育學系教授曾世杰是位科學的閱讀研究者,早年的研究主題是中文閱讀歷程的研究,實驗室裡測量反應時間精準到千分之一秒。但他三十年前到臺東大學,進入社區、學校、教室之後,卻發現臺東孩子最需要的,不是心理學的理論、模型,而是「怎樣幫助每一個孩子能讀,而且喜歡讀」。

曾世杰說:「花東是全臺灣學力最低的地方,甚至九年級的低成就學生識字量還不及全國小學三年級學生的平均值,許多孩子國中畢業了,連最基本的讀寫能力都沒有,報紙都看不懂。」

學校各學科的學習,每一科都必須透過閱讀來學習,學生閱讀能力不佳,便會直接影響各科的學習。閱讀能力低落的問題,也不會「長大就會好」,孩子不會讀,就不想讀;不想讀,就更不會讀……如此惡性循環,閱讀能力就會出現貧者愈貧、富者愈富的馬太效應。曾世杰認為,教育的公平性有兩個必須落實的方向:第一,每一個人有公平的受教育機會;第二,保障每一個孩子的基本學力,而我們離第二點的理想還有很遠的距離。

但為什麼孩子們不擅長讀書呢?除了少數身心障礙所致的讀寫困難,在臺東,文化語言環境不利、先備知識缺乏、沒有學習動機、沒有適合教材、師資流動太快等因素,都可能是讀寫學習落後的致因。

「眼前的問題是,這些所謂的致因,卻都不是我們能介入的點。家庭社區弱勢、社經地位低落、隔代教養……沒有一項是學校或公部門可以著力的。」曾世杰說:「我身為教育研究者,最希望能發展各種高效能、低門檻、可複製性高、人人皆可用的教材教法。」故多年來,曾世杰和夥伴們曾經投入各種國語文讀寫教材的研究,研發了「漫畫語文教材」。

曾世杰:「我希望推廣高效能、低門檻、可複製性高、人人皆可用的語文教材教法。」
攝影/陳顯讓

漫畫式教材的研發

「我剛開始的研究動機,其實是看到高年級低成就學生的需求。例如,一個五年級的小朋友,只有二年級程度。為了讓他能讀,老師會拿低年級程度的材料給他。但是,他身邊的同學都在讀『手斧男孩』時,只有他在讀『鱷魚怕怕、牙醫怕怕』,這會讓他覺得丟臉自卑,便更不願意讀。」

怎麼辦呢?曾世杰把目光投向了漫畫。

根據文化部「2020年臺灣文化內容產業調查報告」指出,除了考試用書,臺灣紙本書籍出版量第二名的,就是漫畫,可見其受歡迎程度。曾世杰也觀察到,閱讀能力弱、排斥書本的兒童,看到漫畫書,大多較樂於接觸,這也促使曾世杰萌生以漫畫作為教材的想法。但漫畫真的可行嗎?

曾世杰分析過去的實證研究,發現漫畫式語文教材的立論基礎主要有三種,一是心智模型理論(mental model theory),大意是文本加上圖片,可以幫助讀者形成心智模型;第二種是反覆呈現假說,意指圖片把文本的訊息再次重覆呈現,有助於讀者在記憶中的訊息保留;最後是雙重編碼理論(dual coding theory, DCT),曾世杰舉例說道:「只有文字時,讀者就比較難建構出文本的心智模型;而如果只有影像的話,卻又會讓讀者難以透過視覺的呈現獲取重要的細節訊息。」所以雙重編碼理論整合了上面兩種理論,語言和影像系統兩者相輔相成,讓讀者能快速建構與文本對應的心智模型。

亦即,漫畫能夠增強讀者對文本的理解與記憶,透過圖像呈現細節與人事物的相對關係,使文字內容更好懂;插圖將文本中的訊息重覆呈現,同時增進了閱讀理解及記憶。

可是現有文獻中的漫畫語文教材的實證研究,都集中在成人的第二語言學習的領域,尚未有利用漫畫幫助兒童學習第一語言閱讀的研究。於是2016到2018年間,曾世杰開始開始蒐集、撰寫故事,為漫畫式語文教材的實驗做準備,並藉由計畫讓這個教材及後來在國小的實驗得以順利推行。

文獻一再指出,學習材料的趣味性,對學生的學習成果有極顯著的影響。曾世杰精選了數十則新聞、歷史事件、科技發展、多元文化的報導,再從中選擇中年級學生就能懂的材料,編寫了28則課文腳本,並邀請專業畫家胡覺隆、呂家豪將腳本分鏡,畫成漫畫。這樣的漫畫教材和一般的漫畫書有幾個主要的差異:

  1. 強調讀寫學習:教材的設計,不只是讓兒童「讀起來好過癮」,也希望能有效地提升其讀寫能力。例如,生字新詞會在同一篇課文或跨篇重覆出現,好讓兒童能在足夠的練習後,精熟新學的字詞。每一課也都設計了能增進讀寫相關能力的習作,並評量其流暢性和閱讀理解。
  2. 強調可讀性:設定目標讀者為國小中、低年級,以科學方法調整字詞及文章難度,並由易而難地安排課文的順序。
  3. 強調真實故事:高年級的大孩子對漫畫也會感興趣,但若內容是低年級文本,大孩子一定會有「叫我讀這種幼稚的東西?」的被羞辱感,教材採用真實的故事,以預防大孩子的這種防衛。
  4. 強調趣味性:腳本均改寫自各種好玩、感人、勵志甚至驚悚的真實故事,希望提高孩子們的閱讀動機,讀過後,不但想再讀下一篇,而且想要分享給同儕。

漫畫教材編製完成後,曾世杰進入國小,開始以實證方式檢驗漫畫提升閱讀理解的效果。他將一群二年級兒童隨機分成實驗組與對照組,實驗組讀的故事是「文字+漫畫」,對照組讀的故事則是「純文字」,兩組兒童讀完一則故事後,必須立刻回答幾題評量閱讀理解的選擇題。實驗研究結果非常正向。曾世杰笑說:「不出所料,所有的參與兒童,都喜歡漫畫課本;另外,語文高成就的兒童,有沒有漫畫對他們的閱讀理解影響不大。但是,對於閱讀能力尚在發展的兒童,有漫畫,他們的閱讀理解分數提升了26%!」

「漫畫教材最適合給發展中的小讀者作為語文教材,除了能提升閱讀動機外,他們也能透過循序漸進、寓教於樂的習作自我訓練,不斷得到學習成功的經驗。」曾世杰進一步指出漫畫提升閱讀理解的效果,必須視學生原有的能力而定,最弱的學生受益最多。

漫畫有趣,可以創造非正式氛圍、降低閱讀門檻,提供比文字更具體的訊息,並將關鍵訊息,轉錄為容易記憶、理解的形式,都是漫畫接受度較高、更具親和力的原因。
攝影/張傑凱

以〈為梨花撐傘〉為例,這課介紹宜蘭縣三星鄉甜美多汁的上將梨。果農最大的困難是梨花盛開的元月正逢雨季,梨花往往因雨淋而無法結果。一名果農為收成憂愁時,突然靈機一動,選了五棵樹做實驗,拿了泡麵碗替梨花遮雨。結果發現有遮雨的梨樹收成大增。其他果農知道後,也紛紛採用這個方法,甚至有人改良出有夾子的小雨傘,只要夾在樹枝上就可以遮雨。現在,春天時宜蘭的梨園,到處都是五顏六色的小傘掛滿了梨樹。

曾世杰說明道:「像〈為梨花撐傘〉這課,除了語文讀寫的目的外,也介紹了宜蘭的天候、名產等生活環境風貌,除了可以讓兒童同理果農栽種的辛苦,也闡述果農解決問題的過程。」

為了降低教學門檻,加強可複製性,教材每一課都有清楚又容易執行的說明。曾世杰希望每一個人都可以使用這份教材,包括新住民、來臺灣學習華語文的外國人。而孩童喜歡的話,可以自讀自學,家長、大學生或志工,都可以用這份教材自己教孩子,不需要經過特別的專業訓練。

閱讀理解是閱讀最後的目的,只要能夠理解,兒童就會開心、願意讀、有動機,這樣就達到了目的。
圖片來源/photo-ac

低成本的漫畫提高兒童成功閱讀的機會

曾世杰的研究指出,漫畫在「提取表面訊息」與「統整與解釋」兩個層次都提升了兒童的閱讀理解。他進一步解釋道:「不管學生原有的語文成就如何,所有兒童都可從漫畫提取表面訊息,例如我們有一課有個詞彙『涵洞』,許多兒童無法望文生義,但在漫畫的輔助下,學生可以立刻掌握『涵洞』的意義。」

但在第二個層次「統整與解釋」,需要讀者在解碼成功之後,推論出文字表面所未呈現的資訊。漫畫在這個層次也能有效幫助兒童發現各文字構念間的關係,並推論得到合理的表徵。

只不過漫畫普遍受到誤解。曾世杰笑說:「孩子在讀漫畫時,許多家長、老師會罵『你不會讀點正書嗎?』漫畫不是正書?我可不同意。」

相對於漫畫教材,國內推廣閱讀時得到更多青睞的是繪本。漫畫與繪本相較有兩個優勢,第一是成本較低:通常一本漫畫的價錢和一本繪本價格相當,但是一本繪本只說一個故事,一本漫畫可以容納 10 倍以上的故事量及文字量。

第二是漫畫故事的閱讀鷹架較佳:繪本的藝術感及視覺的吸引力是其優點,但這些優點反過來也可能變成缺點,分散了兒童的注意力,反而讓他們無法聚焦在文字閱讀的目標上。

漫畫教材的習作,有許多輔助學習的設計,能夠提升解碼、理解與表達的能力,同時為兒童累積更多先備知識,為讀寫學習打下基礎。
攝影/陳顯讓

曾世杰還有一個把研究成果複製的企圖。他說:「真希望我過去、現在、未來的研究,可以為出版商,包括教科書出版業者,發展出『國語文教材的選編原則』,在這樣的原則下發展教材,讓老師好教,學生好學,每一個孩子都有足夠的成功經驗」

採訪撰文/曾郁茹
攝影/陳顯讓
編輯/張傑凱

研究來源:
曾世杰(2016-2018)。國小中年級漫畫式國語文補救教學模組之研發:可行性與成效評估。專題研究計畫(一般研究計畫)。
曾世杰(2020)。晨讀10分鐘:漫畫語文故事集.故事文本篇。臺北:親子天下。
曾世杰(2020)。晨讀10分鐘:漫畫語文故事集.訊息文本篇。臺北:親子天下。
曾世杰、陳淑麗(2020)。以漫畫提升二年級語文低成就兒童的中文閱讀理解。《課程與教學季刊》(2020, 23(2),頁 129~1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