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姿與言:詩國革命新論》一書中,鄭毓瑜教授以「新詩學」為中心,探索那些在胡適之外被忽略的重要觀點,讓「新文學」的圖像更為完整。
攝影/林俊孝

五四思潮是中國告別傳統、迎向現代的階段,但至今超過百年,文學已經改頭換面,文言文與白話文之間的糾葛卻仍剪不斷理還亂。也許我們該思考是,「新」、「舊」是否必然二元對立?此外,僅從語言、形式討論新文學的「新」,是否觸及核心?

白話文運動常被貼上反傳統的標籤,又被視為胡適的專利,但臺大鄭毓瑜教授認為,這很容易以偏概全形成一個以胡適為中心的現代文學史觀,忽略了現代文學其實是從晚清民初以來新、舊文學的複雜交織。在《姿與言:詩國革命新論》一書中,鄭毓瑜教授以「『新』詩學」為中心,回到新文學開始被討論的歷史現場,挖掘那些在胡適(1891-1962)之外被忽略的重要觀點,以及這些觀點如何使「新文學」的圖像更為完整,開啟另一種品味文字以及讀詩的方法。

無法被科學定義的「時空模式」

人們談起詩作,通常會先從語言、形式把詩分成古典詩、新詩兩大類。一般認為,古典詩講格律,字數、用韻的規範相對嚴格,新詩形式比較自由,我手寫我口。但鄭毓瑜教授指出,僅從詩體格律及語言載體的角度,談論古典詩、新詩的差別,背後的判準可能只是「容易讀懂」或是「意義精準」,這很容易把詩與情感、生活之間豐富的交織關係切斷,而壓縮了「詩意」。

「我們的生活都太精準、太準確了」,鄭毓瑜教授認為,現代社會習慣用科學的量尺丈量事物。例如用指針丈量時間,用體積丈量空間,用座標定位場景,「每天出門前打開Google Map,它便告訴你最短路徑、需要花費多少時間」,生活被安排得井然有序。「但你明明知道生活裡有些事情是沒辦法擺進這些方格的,對不對?」突然你想繞個路,放慢腳步,也許重溫回憶,或者體驗不同氛圍,有時可能流連忘返,一轉眼便過了一兩個小時。

跳脫精準、樣板的現實生活,鄭毓瑜認為,閱讀是為了重建最貼近自己的「時空模式」。
攝影/林俊孝

這就是鄭毓瑜的根本關懷:「其實人都不滿足於樣板式生活,時間的伸縮、長短、鬆緊,對你來說可能是很不一樣的。科學原理上、程式上的精準,可不可以描寫我們全部生活的真實?這就是我最大的問題。」所以我們才會有閱讀。

閱讀文學常常不是為了掌握確定的意義,而是要「體驗」某種尚未被定形的念想,或者找回某些屬於個人的存在狀態。語義、文法、標點的分析就像現代社會的種種方格直線,帶來了便利、效率,卻犧牲了更多體驗的空間。「我們不只是閱讀文本,我們也閱讀人,閱讀大自然,包含某一個事件的曲折發展,甚至是意外的連結。所以閱讀本身不是只有眼前這個文本,事實上,整個巨大的宇宙都是我的文本。」所以鄭毓瑜認為,閱讀是為了重建最貼近自己的「時空模式」

什麼是時空模式呢?以《論語》為例,「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孔子看到的不只是水這個物質,而是流動不已的時間,他從看見、知道進而受感動並加以聯想,所以水的意義可以被無限放大。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孔子不僅看到水,還有川流不息的時間。
圖片來源/國立故宮博物院典藏。明朝《百祿圖》。局部。

「有時候我們隱喻用得快意盎然,就好像伸展一條穿通的觸角,把原來不相關的事物串連起來,寫出了世界百科中的某一個新辭條」,我們可以在這般觀察、想像中,斟酌當下與萬物的關係,去創造我們存在的意義,這就是在調整專屬我們的時空意識。

窄化文學的「現代視線」

鄭毓瑜回顧20世紀初的白話文運動,發現胡適為了把文學帶進現代社會,選擇擁抱西洋文法,似乎認為以白話文寫詩、破除外在格律就是新詩,但卻簡化了文字、情感連結的複雜性,使文學的時空意識,被框限在精準刻度中。

胡適的改革方案包括不「用典」、「對仗」,加上不要「模仿古人」、不作「無病呻吟」、除去「爛調套語」,並要求「言之有物」、宜採用「俗語俗字」、講求「文法」等等,這些主張大致就是「白話文」寫作的兩項要點:語意清晰形式自由。鄭毓瑜教授認為,這是「現代視線」下的文學觀。

鄭毓瑜認為,胡適為了把文學帶進現代社會,選擇擁抱西洋文法,卻簡化了文字、情感連結的複雜性,使文學的時空意識,被框限在精準刻度中。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日本學者吉見俊哉(1957-)於《博覽會的政治學》提出,「現代視線」是一種紀錄、分類、配置的視野,它將事物並置排比到「格子狀的認識空間」裡。以博覽會、圖書館、百貨公司為例,它們將知識與事物分門別類,再依照字母、筆劃的次序分布到不同的樓層、貨架或編號。事物雖擁有明確定位、分界,卻忽略生活情境裡彼此關聯的感受與內容。

對照20世紀初的《普通百科新大詞典》,便會發現「文學」與哲學、地理、歷史、教育、宗教、心理分屬不同科目,這些科目根據筆劃排列次序,使得與文學關連的各種面相,都失去了彼此連結的關係。

而其中對「文學」的說明,不再有「詩言志」、「溫柔敦厚」、「在心為志,發言為詩」等,盤根錯結的交織體系被打散,《普通百科新大詞典》甚至並未收錄「心」與「詩」這兩個詞條,與文學息息相關的「感情」卻被歸入心理學,僅被視為身體內在的生理反應。同樣的,胡適以文法要求明白清楚的寫作,疏離了情感、意念、人格與文學的複雜關係,這讓文學的「意義」僅剩下文法規範下的語意。

鄭毓瑜解釋:「會有這項轉變是因為在現代視線下,語言被當成再現事物的工具,既然被視為一項工具,語意就被期待『清晰』、『具體』地對應現實事物,不容許有模糊的空間。」

但鄭毓瑜提醒,「人的心智不能決定全部的宇宙,外在事物的總和也不是全部的宇宙,宇宙並不是全然的內在或外在,而是一種共存共構後的產物」,「意義」未必是預先存在著,再由語言去指認,有時反而是在心智、事物的互動中,透過語言催化,才讓「意義」不期然地現身,創造了一種心靈的現實。

宇宙不全然是內在或外在,而是一種共存共構的產物,但在「現代視線」下,語意被期待「清晰」、「具體」地對應現實事物。
企劃腳本/莊勝涵、林俊孝  美術設計/林柏希

詩人的抵抗

在胡適提出語言工具論後,也開啟了語言學者、修辭論者以及創作者各方面的反思。如果人的情感與思想是流動變化的,有時「文已盡而意有餘」,有時候「欲辯已忘言」,文學真正應該追求的「具體」不是語意是否明白易懂,而是語言如何觸發情動與思想,照明這個曲折深入的文本風景。

鄭毓瑜教授以中國新詩詩人卞之琳(1910-2000年)的〈距離的組織〉一詩為例:

想獨上高樓讀一遍《羅馬衰亡史》,

忽有羅馬滅亡星出現在報上。

報紙落。地圖開,因想起遠人的囑咐。

寄來的風景也暮色蒼茫了。

(醒來天欲暮,無聊,一訪友人吧。)

灰色的天。灰色的海。灰色的路。

哪兒了?我又不會向燈下驗一把土。

忽聽得一千重門外有自己的名字。

好累呵!我的盆舟沒有人戲弄嗎?

友人帶來了雪意和五點鐘。

空間「距離」或許可以精準丈量,但詩句所刻劃的,並非科學所定義的距離,這首詩的題材蘊含著文學、科學的分庭抗禮。詩人捕捉此地他鄉、今昔人我、夢覺真幻等維度之間的跨越,又在這些維度間編織距離的伸縮與相互介入,所以詩作以「組織」入題,著重的就是這種繁複且多層次的立體形構,這些自然無法以尺標刻度測量。

從詩句來看,今日報紙上的星訊是切身之近,而星光是通過千百光年的距離來到的昔日之遠,可說星象壓縮了歷史興亡的時間距離。又如想起遠方友人的音訊,隨後另一位友人也在夢境現身(聲)想念,詩人藉由切換視角的方式,在詩境中疊加想念的力度(我想他+他想我),形成來自不同主體距離之間發散而又輻輳的情感張力。再如括號標引獨白使發話者身分不明,使得時空遠近、夢裡夢外不同的場景與故事被聚攏,產生分歧的解讀空間。

與其斤斤計較於外在可見的文法,詩人有意組織的不是語義、邏輯的排列,而是讓「沉思的過程與姿勢」如實展現,去描繪出思想的輪廓。讀者在詩句中感受到距離的伸縮往返,彷彿宣示著一種不願被框限、定義的真實;也可以說,這首詩彷彿成為詩人抵抗文法規範的範例。正如《姿與言》中提及:

當卞之琳穿梭在不同向度的時空,在沉思瞬間湧現出支離,字詞與詩行飽含的形成力量,就像奮力張開的手足肢體,那樣栩栩然地走踏、跳接甚至凌亂的腳步。

鄭毓瑜認為,文學語言像是擁有自己的肢體與靈魂,詩人的創作就是召喚文字現身舞動,去展現那無法被精準定義的心靈世界。

攝影/林俊孝

共存的狀態

但胡適講求文法,對於文學並不是全然沒有影響,鄭毓瑜發現現代視線與文學之間是一種共存的狀態。「就像我們現在的生活不可能離開『準確性』,我們不可能離開被規劃、丈量的人生,可是,我們也渴望找回切身體驗的時空意識。這兩個狀態彼此交涉且共存,才是我們生活最真實的狀態。」

企劃腳本/莊勝涵、林俊孝  美術設計/林柏希

就像胡適自己的新詩作品,極受人稱道的「山風吹亂了窗紙上的松痕,吹不散我心頭的人影」這般古典氣味濃厚的句子,鄭毓瑜堅定的說:「沒有一個人可以清除全部舊語言,再把全新的填進來,在漢語轉型過程中,古今不是二分的,同時不可能迴避西學,但也不可能把西學照單全收,語言是在古今、中西的連與斷間,不斷向前邁進。」

胡適為我們帶來了新文學運動,但新文學運動留下的不只有胡適,與文法、標點、新語詞並肩來到新時代的,還有抵抗現代視線而重構的新感覺模式。這些中西、新舊交接對談的軌跡,都應視為新文學運動的遺產;不迴避文法、標點,反而加以變化,創造出曖昧、豐富的語意空間,成為胡適之後第二代新詩人最值得注目的語言煉金術。而時至今日,漢語,仍在如此跨時代與跨文化的情境中,持續進行自我更新的未竟之旅。

鄭毓瑜認為,新文學運動留下的不只有胡適,還有中西、新舊交融對話的成分,都應視為新文學運動的遺產。至今我們仍在如此跨越時代與文化的情境中,持續這段語言自我更新的未竟之旅。
攝影/林俊孝

採訪撰稿/莊勝涵
編輯/林俊孝
攝影/林俊孝

研究來源
鄭毓瑜(2014)。人文傳統與現代漢詩學的論述。科技部專題研究計畫。
鄭毓瑜(2017)。知識體系與文學表述:二十世紀初的現代經驗與語言形式–現代知識經驗中的古典詩論: 梁宗岱論「宇宙」與詩「興」。科技部專題研究計畫。
鄭毓瑜(2017)。《姿與言:詩國革命新論》。臺北:麥田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