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臺灣臺積電一位資深副總7月才退休,轉身就到美國競爭對手擔任要職,被指控離開前帶走了先進的營業秘密。
看到這種新聞,可能很多人的反應是:大公司的商業技術戰,跟我有什麼關係?
臺灣大學財務金融學系教授王衍智研究發現,一套「保護企業秘密」的制度,牽扯的範圍可能比「秘密」還廣,它除了會影響工廠敢不敢違法之外,也會影響工程師的薪水。

保護企業的營業祕密,怎麼會和環境汙染、員工薪水有關係呢?王衍智坦言一開始他也想不到。
攝影/陳怡瑄
秘密和專利,是兩種不同的保護法
飲料的配方、連鎖炸雞店的醃料、臺積電洗晶圓時的溫度、壓力和機臺參數,甚至巷口滷肉飯老闆死都不肯透露的滷汁比例,只要是公司花力氣保護、只有少數人知道、又能帶來競爭優勢的資訊,都是營業秘密。
和營業秘密相對的是專利,王衍智提到,專利是「我把做法公開給大家看,換取一段時間的保護,期限到了,大家都能用」;營業秘密則是「誰都不講,只有我自己知道」,只要不洩漏,就一直是秘密。

可口可樂的配方過了上百年,都還是不為人知的祕密。圖為1941年加拿大可口可樂公司裝瓶廠工作的員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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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積電把營業秘密看得比專利還重要,原因也是那些參數,別人可能要一次次試錯、花好幾年才摸得出門道。一旦被帶走、照著做,等於讓對手可以抄了好幾年的捷徑。
「但是企業營業秘密有沒有可能變成某種護身符?」王衍智微笑說:「意思是,如果企業有事、沒事,憑藉營業秘密的保護罩,可不可以為所欲為呢?」
「這是營業秘密」保護罩
想像一下:一家工廠被控排放廢水或毒氣,記者追問時,公司如果都只回「這涉及營業秘密,細節不便透露」。你會怎麼想?多數人──包括不少法律學者──大概都會覺得,這裡頭一定有鬼!
「一開始,我對營業秘密的想像也是這樣的。」王衍智說。
讓他起心動念的,是2022年到2026年間,美國3M公司的一連串官司接連出現在媒體報導。3M是做膠帶、便利貼的日用品大廠,卻長年生產含有「永久化學物質」(PFAS)的消防泡沫(AFFF)。PFAS幾乎不會分解,還會在人體內越積越多,長期接觸可能增加罹患腎臟癌、睪丸癌等疾病的風險。
3M訴訟案最早可以追朔到2001年,其在美國明尼蘇達州的廠區,數十年間讓周邊十幾個社區、超過17萬人的飲用水遭到汙染,更讓人震驚的是,公司內部早就從研究報告知道這類物質可能危害健康,卻從沒對外公開過。

位於明尼蘇達州的3M總部大樓。2018年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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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類案子讓一些法律學者擔心,營業秘密會不會變成企業的擋箭牌,讓它們把汙染責任推得一乾二淨?」於是王衍智決定拿資料來驗證。
美國剛好提供了一個現成的實驗場,各州從1980年代起,陸續通過《統一營業秘密法》(UTSA),但有的州早、有的州晚。王衍智利用這個時間差,把公司分成兩群:一群位在營業秘密保護比較強的州,一群比較弱,再比較立法前後的變化。
「這很像做動物實驗時分實驗組和對照組,只是這次不必自己分組,各州的立法時程已經幫忙分好了,於是我得以把美國幾十年的公司資料拿來比對。」王衍智說:「連我自己都感到意外,結果剛好相反,營業秘密保護越強的地方,企業的汙染反而越少。」
「有苦難言」:秘密越多,越不敢亂來
假如你是一家工廠的老闆,被告上法院,想證明「我的產品製作過程沒問題」,最直接的辦法就是把技術細節拿出來給法官看、甚至給消費者檢視,維護品牌聲譽,但問題是,一旦開誠布公,競爭對手也看得一清二楚。
於是你卡在兩難之間,說出來,核心技術外洩;不說,維護營業秘密,社會大眾覺得你心虛,法官也覺得你不老實。握有越多關鍵秘密的公司,一旦被告,處境就越尷尬。王衍智把這種進退兩難叫做「有苦難言」。
「既然知道出事後會有苦難言,這些公司反而平常會更小心,不太敢冒險做違法的事。」王衍智強調,研究數據也顯示,公司在保護營業秘密較強的州,排出空氣、水和土地的汙染都比較低。
但他特別提醒,這是「相關」的證據,不代表營業秘密法本身能讓企業變環保。「不是他們很好心,是他們不敢,我認為還可以用『公眾壓力假說』來進一步解釋。」
這些公司「不敢亂來」的壓力從哪裡來?王衍智用文本分析比對汙染事件後的新聞語調,發現同樣出事,營業秘密保護較強那群公司被報導得明顯更負面,營收也掉得比較多;秘密較少、比較能說明的公司,負面語調就淡一些。
「消費者在新聞底下留言,決定不再買某個品牌,這些個別看來很小的動作加起來,造成的損失可能比一張罰單還重。」王衍智提及,就算是國際公司彼此間的合作,也可以看到差別:「臺灣的科技大廠要接國際供應鏈的訂單,臺灣方面廠商會要求較高的環保標準。公司越大,越重視品牌形象,一旦出事,損失也越大,所以針對汙染防治的努力,往往做得更仔細。」

位於新竹的台積電全球研發中心。拍攝於202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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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袋裡的秘密,成了一副手銬
然而,營業秘密法不只關係到公司品牌,也影響了員工的薪水。
文章開頭那個故事,掌握機密的人跳到競爭對手那裡,算不算洩密?2023年之前美國有「不可避免揭露原則」(IDD),指的是員工如果跳槽的話,原本的公司不必拿出任何證據,都能提告該員工。
這幾乎斷絕了勞工轉換公司的機會,後來多數州的法院不再支持,現在美國的相關法規是《統一營業秘密法》和2016年的《保護營業秘密法》(DTSA),原公司必須拿出證據、證明對方真的偷了東西,才能提告。
臺灣沒有IDD原則,主要靠《營業秘密法》,再搭配「競業條款」,公司可以和員工約定,離職後一段時間內,不能到競爭對手公司做類似工作,違反才能提告。
王衍智發現問題就出在這裡,營業秘密規定了公司裡最關鍵、最高薪的那群人。他說:「法律風險就擺在眼前,人可以走,腦袋裡的東西卻不能拿去用。一般上班族藉由跳槽取得更好的工作機會,或爭取加薪的籌碼。但受到營業秘密規範的勞工,個人技能又帶不走的情況下,到外面難以找到更好的工作,對內也降低了談薪水的機會,多數人不敢輕易離開,只能忍受固有薪水,留在公司。」
少了「跳槽加薪」這張牌,這群人的薪水天花板就被壓低了。美國的資料也和王衍智的推想一致:「營業秘密保護越強的地方,高階主管和一般員工的薪資差距,以及整個州的貧富差距,都比較小。」
差距變小,不代表你變有錢
看到「貧富差距變小」,一般人可能會以為「大家變有錢了」。「不是大家薪水增加,而是高階人才的薪水保持不變,相對是減少了。」王衍智提到,經濟學裡有「競賽效果」理論,公司裡有人薪水特別高,基層人才有動力爭取高階位置,但把薪水天花板硬壓到和大家差不多,反而可能讓人不想努力。
專利的效果恰好相反,王衍智說:「專利內容公開,期滿還會解禁,發明人可以帶著知識跳槽、談更高的薪水,差距因此拉大;營業秘密沒有期限,又把人綁在原公司,差距因此縮小。所以把守秘密,好技術擴散得慢,對整體經濟成長並不是好事。
比起高薪資勞工,王衍智更在意中間一大群靠薪水過日子的上班族。他認為,與其壓低最高薪,不如讓薪水攤在陽光下。例如這幾年在臺灣,薪水在四萬以下的職缺徵才時不能只寫「面議」,得標出薪資範圍。上市公司也要揭露非主管員工薪資的平均數和中位數,因此哪家給得多、哪家給得少,大家都看得到,中階人才就有了往上談的籌碼。「薪資透明才有競爭效果。」他說,公司想留住人,就得把薪水往上加。
至於營業秘密法規是否還有完善空間?王衍智說:「立法時其實不必擔心企業會拿秘密掩蓋違法事項,就刻意放寬營業秘密的保護,因為資料顯示,企業的秘密越受到保障,他們越會謹言慎行。」
他並非替營業秘密法規背書,保護較強的地方汙染較少、貧富差距也較小,當兩端不平衡時,對整體經濟成長都不是好事。
採訪撰文/莊堯亭
攝影/陳怡瑄
編輯/張傑凱
Tseng, Kevin and Yanzhi Wang (2022). Trade Secrets and Income Inequality. Working paper,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Chang, Shu-Hao, Kenneth Huang, Woan-lih Liang and Yanzhi Wang (2025). Trade Secret Laws and Corporate Pollution. Working paper.
王衍智(2022)。所得不均度和營業秘密保護法。國科會專題研究計畫(一般研究計畫)。
王衍智(2023)。營業秘密保護與環境汙染。國科會專題研究計畫(一般研究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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