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曲為什麼讓人著迷?又會對大腦產生哪些奇妙的化學效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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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今音樂串流平臺盛行,每個人耳機裡的浪潮也許無遠弗屆,跨及不同風格、類型、國度、年代,但總有那麼幾首華語經典抒情歌,經年累月常駐心中,在深晚無眠時悄悄迴盪腦海。為何這些歌曲令人深深著迷?是歌詞打動人心?旋律別有心機?還是有更深刻全面的解釋?

張惠妹〈聽海〉、S.H.E.〈候鳥〉、陳奕迅〈愛情轉移〉、徐佳瑩〈失落沙洲〉…臺灣大學音樂學研究所副教授蔡振家列出一首又一首華語情歌。他想知道,為什麼這些歌看似惆悵感傷,卻彷彿具備「療癒」的心理功效?剖析音樂結構,主歌與副歌的差異、連結、重複、變化,如何與一個人梳理生命經驗的心路歷程遙相呼應?音樂與大腦、演化之間又有什麼關係?

臺灣大學音樂學研究所蔡振家挑選華語情歌,發現歌曲如何「療癒」心靈的秘密。
攝影/林俊孝 

關於音樂,我們聽得很多,瞭解卻很少。蔡振家結合腦科學、生理與心理學、演化觀點、語言學,以至社會文化層次的廣博視角,為我們一一解析:當我們在聽情歌,我們在聽的是什麼。

每首情傷歌曲,都是一趟重返舊地的旅程

分手快樂,祝你快樂,你可以找到更好的。
離開舊愛,像坐慢車,看透徹了心就會是晴朗的。
〈分手快樂〉梁靜茹

傷心的人總愛聽慢歌。可是,人為什麼會想要一再沉浸於哀傷?聽情歌真的能分擔心中的苦嗎?蔡振家觀測人們聆聽華語抒情歌的生理反應,發現一個奇特現象。

「我們選用〈給我一個理由忘記〉、〈洋蔥〉等五首情傷歌曲,發現從歌剛開始到中段,聆聽者的平均手指溫度會越來越冰冷,但隨後回升,呈現開低走高的趨勢。」生理訊號的變化反映情緒波動,蔡振家解釋,根據過去研究,負面情緒會導致手指溫度降低,放鬆的感受則使手指溫度上升。

也就是說,在一首情傷歌曲的時間裡,人的心情會先跌入低谷,再回到放鬆、平靜的狀態。呼吸指標也呈現類似結果:在歌曲進入尾聲時,有些聆聽者的呼吸變得又深又慢。

這樣的情緒生理變化有何意涵?蔡振家用一個案例說明:「我記憶很深刻,有位實驗參與者戴著儀器,歌聽到一半就哭了出來。奇怪的是,他哭完之後,手指溫度馬上回升。這就告訴我們宣洩(catharsis)是一個重要的機制,情傷歌曲能讓人把蓄積心中的負面情緒給宣洩出來,而不只是重新感受這些情緒。」

蔡振家發現,人在聆聽一首情傷歌曲時,手指溫度會隨歌曲進行下降,而後又逐漸回升;直到歌曲尾聲,呼吸變得慢且深。這些變化代表情傷歌曲雖然會勾起負面情緒,但也能讓人從中宣洩悲傷,回到相對放鬆平靜的狀態。
研究來源/蔡振家 企劃腳本/林義宏  美術設計/林柏希

借用創傷後成長(post-traumatic growth)的模式進一步說明,經歷情傷的人若想成長,就必須不斷重返、親歷情傷事件的現場,才能得到有意義的教訓與體會。「失戀的人聽情傷歌,不會只是聽歌而已。」蔡振家說,「他也在回顧自己經歷的一切,再度體驗那些悲傷、難過。」

情傷歌曲也許真能幫助人從困頓中成長,從上次犯的錯反省出夢想,但光是一再回顧負面經驗明顯不會有用。深入分析,蔡振家指出情傷歌曲之所以能帶來療癒,祕密就藏在音樂的結構裡。

主歌與副歌、重複與變化:既是音樂的結構,也是人生的結構

你知道嗎?主歌與副歌的不斷重複、變化,有助於讓傷痕變成徽章,達到釋懷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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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語情歌的結構多以「主歌─副歌」形式為主軸,主副歌會重複二至三次,再輔以間奏等元素所組成。「主歌基本上是鋪陳,副歌則是旋律比較有記憶點、情緒較強、會讓人想跟著一起唱的核心段落。」

蔡振家觀測膚電反應(skin conductance response)發現,進入副歌時,聽者的手指會出汗而使電阻下降,此為大腦喚醒程度(arousal)與交感神經興奮的指標,表示副歌更能引人專注傾聽並激起情緒。若拿人生比喻,主歌就像瑣碎日常,副歌則是意義非凡的時刻,讓人願意傾注情感、認真思考其中深意。

此外,蔡振家更關注主副歌「重複」的特性。

華語情歌經常以重複二至三次的「主歌─副歌」形式段落,加上前奏、間奏等元素構成。主副歌每一次重複都帶著變化,就如一個人回顧情傷經驗時,既會體驗到相似的悲傷情緒,亦可能從持續變化的心境中領會新的意義。
企劃腳本/林義宏  美術設計/林柏希

「重複,在歌曲中是相當常見的現象。」蔡振家點出,主副歌旋律每一次重複都帶有不同的意義:「第一次主副歌讓人認識一首歌的主題,也伴隨歌曲進行,解開心中壓抑的悲傷;到了第二次主副歌,歌詞和旋律你都已經熟悉,就會開始深入思考:這首歌跟我有什麼關係?我要怎麼看待這些悲傷?」

主副歌並非原封不動的重複,還會在編曲、唱法上製造變化。不論是改變調性,加入新樂器,或是只留人聲;唱腔加重、變得輕快或唏噓,皆能引領聽者以不同角度重新體會同一段落的音樂,彷彿也能藉此從新的心境再次看待自己的經歷。這在心理學上名為重新評估(reappraisal)的歷程。當一段往事不斷重提、回憶慢慢重來,與一段又一段不同的旋律並置對話,這些經驗的意義便可能有所轉變,讓傷痕變成徽章;讓人從心中的枷鎖解脫,繼而釋懷。

用心酸微笑去原諒了,也翻越了,有昨天還是好的。
但明天是自己的,開始懂了,快樂是選擇。
〈開始懂了〉孫燕姿

「聽歌」的大腦?

蔡振家坦言,之所以研究華語情歌,是為了引起通識課學生的興趣。「整個音樂心理學的世界更大、更廣。」他說,「腦科學也是解析音樂魔力的一個新途徑。」

你有在KTV唱歌到一半被切歌的經驗嗎?蔡振家笑著說:「對大腦而言,期待聽到副歌,就好像期待獲得獎金或獎品;但如果期待忽然落空,就好像被打了一巴掌,腦中與疼痛有關的區域會活化。」聽音樂是一種基於酬賞的學習(reward learning),當旋律符合心中預期,本身就令人感到愉悅。而在大腦中,似乎也有個執掌「聽歌」的區域。

「歌唱」(song)是由「語音」(speech)與「旋律」(melody)兩種不同的聲音刺激結合而來。問題是,有時語音(正常講話)和歌唱的分界不見得清楚。

「身騎白馬(臺語)」四個字一出現,心中那旋律是否不自覺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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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振家說明,國外研究發現一種「語音─歌聲錯覺」(speech-to-song illusion)的現象:一段英文句子如果重複念十次,會讓人覺得像在唱歌。而在聲調豐富的中文或臺語世界,語音可能更容易被當成唱歌。以「身騎白馬(臺語)」為例,一旦你聽過徐佳瑩的〈身騎白馬〉,日後聽到這四個字,腦中很難不響起旋律。

「我們發現,如果在一句語音之前先用樂器呈現它的旋律,接下來聽到這句話,大腦就比較會把它當作歌唱在處理。」蔡振家以此研究佐證,如左腦中央顳上溝等顳葉的聽覺皮質區,可能是負責整合語音與旋律訊息,進而讓人聽見「歌聲」的區域。

刻進自我的歌聲,貫穿演化的節拍

音樂能為人類帶來神經生理上的愉悅,幫助我們從負面經驗中提煉意義,同時也在「自我」的建構上扮演要角。

蔡振家說,當他讀到腦科學的科普名作《腦袋裝了2000齣歌劇的人》,其中談及一個因腦傷導致僅能維持七秒鐘記憶的音樂家,卻仍能透過演奏、歌唱,讓自己和妻子重拾往日笑顏,他被深深感動。「音樂是流動的,可以把過去、現在、未來串聯在一起。如果一個人只能活在當下片斷,每個瞬間都是沒有意義的。」

蔡振家認為,音樂,就是一個串聯人群的理想工具。舉凡國歌、軍歌、宗教、豐年祭樂曲,都具備這樣的社會效果、演化功能。
攝影/W. Xiang

音樂也能跨越時空限制,將個人連結於集體,做為信仰和精神的最終依歸。蔡振家曾經執行一個小實驗,讓不同參與者在腦造影儀器中聽紀曉君(卑南族女歌手,常在創作中結合古謠韻律、元素)的歌:「我們初步發現,卑南族歌迷大腦中跟價值有關的區域,會對《神話》這首歌產生特定反應,漢人歌迷就沒有這種反應。這可能和自我認同、族群情感聯繫有關。」

拉高到演化觀點,就像划龍舟需要擊鼓人,一個社群要生存下來,不可能每個人各行其是,而必須擁有某些共同的信仰、儀式、社群意識。「音樂,就是一個串聯人群的理想工具。」蔡振家說,藉由共通的旋律節拍,音樂能讓互不相識的個體產生聯繫,擁有共同的情感寄託,進而促成集體齊心齊力、團結合作。舉凡國歌、軍歌、宗教樂曲,都具備這樣的社會效果與演化功能。

從物理系到音樂所,音響學到音樂心理學

「如果有個外星人到地球,會發現一件怪事:為什麼人類對某些聲音的震動,特別感到如癡如醉?」蔡振家引述腦神經學家Oliver Sacks的話,點出我們這個物種的一項基本特徵──人類,是音樂的動物。

確實,我們幾乎無法想像一個沒有音樂的世界。沒有搖籃曲、鐘聲、莫札特、搖滾樂;電影只剩畫面與對白;夜裡回憶往事,房間卻一片沉默導致心思停滯。還好,現在你可以輕易按下播放鍵,讓音樂帶你到想去的地方。

物理系出身的蔡振家回憶:「當初從物理學轉入音樂心理學,是因為研究音響學(acoustics),探討樂器的物理學跟心理聲學,慢慢對音樂與人的互動感興趣。」如今,他的研究連結了音樂學、心理學、認知神經科學,甚至是文學、哲學等跨領域的討論。

只不過,主流科學心理學要求嚴謹控制實驗情境,如音樂、影片等刺激材料因為會隨時間展開而變化,個體上一秒接收的訊息很可能影響下一秒的反應,在實驗的設計上有些難度。至少在臺灣,音樂心理學目前仍是冷門領域,有待更多研究者投入。

物理系出身的蔡振家,已研究串連了音樂學、心理學、認知神經科學,甚至是文學、哲學等領域,期待未來更多研究者投入。
攝影/W. Xiang

採訪撰稿/林義宏
編輯/林俊孝
攝影/W. Xiang、林俊孝

研究來源
蔡振家(2013)。對於音樂酬賞的成功期待與失敗期待:功能性核磁共振造影研究。科技部專題研究計畫(一般研究計畫)。
Tsai, C. G., Chen, R. S., & Tsai, T. S. (2014). The arousing and cathartic effects of popular heartbreak songs as revealed in the physiological responses of listeners. Musicae Scientiae, 18(4), 410-422.
Li, C. W., Chen, J. H. & Tsai, C. G. (2015). Listening to music in a risk-reward context: the roles of the temporoparietal junction and the orbitofrontal/insular cortices in reward-anticipation, reward-gain, and reward-loss. Brain Research, 1629, 160-170.
蔡振家(2017)。以歌仔戲傳統曲調探討唱與念的關係:功能性磁振造影實驗。科技部專題研究計畫(一般研究計畫)。
蔡振家、李家瑋、葉家含、陳容姍、林耀盛(2017)。為何華語流行樂壇以情傷歌曲為主?試析抒情歌曲的療癒潛質。本土心理學研究,47,371-420。
Tsai, C. G., & Li, C. W. (2019). Is it speech or song? Effect of melody priming on pitch perception of modified Mandarin speech. Brain Sciences, 9(10), 2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