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大學中國文學系賴錫三教授本著多年研究,試圖打破道家是「隱逸哲學」的傳統觀念。
攝影/黃國彰 

一般人對儒家與道家的第一印象,分別為:儒家強調「經世致用」,道家主張「清靜無為」。過去主流觀念裡,更經常用「入世/出世」、「方內/方外」、「仕/隱」、「重視倫理價值/批判倫理價值」等二元觀點來區分儒家、道家,彷彿儒家偏重「社會實踐」,道家側重「明哲保身」。

然而,道家真的不注重「社會實踐」與「倫理價值」嗎?針對這點,中山大學中國文學系賴錫三教授有話要說,並本著多年研究,試圖打破道家是「隱逸哲學」的傳統觀念,以跨文化視角來重建「新道家」當代意義。

「養生」與「倫理」的連貫,正是道家的「內聖外王」

賴錫三指出,「內聖」為內在生命的修養,而「外王」則指外在社會、倫理的實踐。
圖片來源/國立故宮博物院典藏。明朝陳洪綬《隱居十六觀》。局部。

從個人的「修身」到「治國」、「平天下」,向來是儒家「內聖外王」的傳統,但賴錫三提醒,「內聖外王」其實出自於《莊子》,後來才被儒家借用。「內聖」是指內在生命的修養,而「外王」則是指外在社會、倫理的實踐。

不過,道家「內聖外王」跟儒家不完全一樣。道家修養,固然注重個人生命的養生之道,如《莊子》內七篇的其中一篇就是〈養生主〉。賴錫三進一步解釋說:「但《莊子》提及養生,不能簡單被理解為個人式安身立命,或者片面解讀為追求方外,這需要大規模調整一番。」

賴錫三指出,《莊子》的思想不離人間世,人倫關係更是「無所逃於天地之間」。也就是說,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是組成彼此生命的重要部分,賴錫三稱之為「關係共構」。

正因如此,儒家特別強調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五倫價值」。但這些社會「名分」一旦過於標榜,透過這些「名分」所確立的不對等關係,就會演變成對生命的壓迫,成為一種桎梏。

當人們在這種關係之中,無法察覺、處理與面對,就會演變成折磨、痛苦,《莊子》形容為「相刃相靡」:彼此彷若一把刀,在一塊肉上不斷來回切剁,肉被切剁得靡爛,而刀也逐漸被磨損。

對《莊子》而言,子女與父母的親愛是「不可解於心(無法在心上給解消)」的,一旦把這一層關係給本質化後,就會讓關係變得僵化,桎梏彼此生命。所以《莊子》的養生觀不只強調個人生命安養,更包含人倫關係的安養、活化。

企劃腳本/陳康寧、林俊孝  美術設計/林柏希

換言之,道家不但不反對倫理價值,反而更強調倫理關係的「彈性活化」,避免人與人的關係走向「相刃相靡」。就這層意義上來說,養生對應「內聖」,倫理則對應到「外王」,養生、倫理的連貫,可視為道家的「內聖外王」。

「庖丁解牛」的隱喻

《莊子》一開始便提醒我們,「關係」具有兩面性,它既是生命意義的一環,也可能成為生命桎梏。其次,我們要懂得在「關係」中,找到保有自身逍遙的空間,而不只是被「關係」束縛。接著,要在「關係」中活化「關係」,讓彼此都活得自在。

《莊子‧養生主》有一則「庖丁解牛」的故事,裡面述說了一位庖丁(「庖」是指「廚師」)在解牛的過程,彷彿演奏了一場音樂。這位庖丁深曉牛體的結構原理,以一把很薄的刀,在複雜的骨肉經絡之間遊去自如,不被骨肉盤結之處阻礙,用《莊子》的話來說,就是「以无厚入有間」、「遊刃必有餘地矣」。

在這裡,牛體盤根錯結的筋骨血肉,隱喻了社會上錯綜複雜的人倫關係,而庖丁在骨肉經絡之間的「遊刃」,隱喻了體道之人,可以在複雜、牽絆的人際關係中找到空隙穿梭遊走,一方面,維持良好的人際互動;二方面,保有獨立、逍遙的空間。

企劃腳本/陳康寧、林俊孝  美術設計/林柏希

當然,要具備「遊刃」的能力,關鍵在於「虛」、「無」的工夫,能夠將主觀意念、心識、意識形態給虛化,使其身心敞開、無為無執,如此才能覺察人倫關係中,各種幽微、複雜的關係,從中找到縫隙(有間)。

賴錫三強調,儒家、道家都重視倫理關係,但相較而言,道家對於君臣、父子、夫婦等社會名分,所帶來的權力關係,有更加細膩的覺察、批判。但道家的批判,類似於佛家提出「除病不除法」,並非要取消倫理關係,而是去除倫理關係所帶來的弊病。

賴錫三強調,相較於儒家重視倫理關係,道家對於君臣、父子、夫婦等社會名分帶來的權力關係,有更加細膩的覺察、批判。
圖片來源/國立故宮博物院典藏。清朝金昆郎世寧陳永价盧湛《清院本親蠶圖》。局部。

賴錫三區分了「儒家型知識分子」與「道家型知識分子」:儒家型知識分子注重進入體制內的核心(為官),批判君權,以及制定治理社會的政策;道家型知識分子則對體制採取「格格不入」的姿態(不為官),不願被體制收編,但不是反對體制,亦或者不關心社會,而是透過批判來活化體制,在體制內外之間調節轉化,賴錫三將其定位為「游牧型的知識分子」。

簡單的善惡二元觀所造成的他者暴力

儒家所強調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一方面規範了社會角色的責任,使其符合「名分」,以達到君禮臣忠、父慈子孝的社會秩序;一方面也為教育、道德情感的培養奠定了基礎。

但道家提醒了一點,過於標榜某些規範價值,容易對人群做出分類,凡不符合規範標準,都被貶低為「不好」的一類。《老子》說「六親不和,有孝慈」,意思是說,社會上標榜某個家庭父慈子孝,那便意味著有其他家庭「父不慈子不孝」,這些家庭成員就只好默默承受這些負面形象的標籤。

《老子》又說「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即當我們為善惡、美醜之間畫下了一道太僵化的界線,也就為特定的人事物進行了善惡、美醜的分類。

提倡美與善,固然有可以穩定社會秩序,但同時也會排斥醜惡,進而對特定人進行分類、歧視、驅逐與汙名化。人們會對不潔、罪惡、疾病等擾亂社會秩序的因素,即犯過刑法、得過傳染病的人心生恐懼,甚至用不人道方法來驅逐、消除這些「他者」。

道家認為,過於標榜某些規範價值,容易對人群做出分類,凡不符合規範標準,都被貶低為「不好」的一類。
圖片來源/國立故宮博物院典藏宋朝宋高宗、馬和之《女孝經》上卷。局部。

就像現代社會的「更生人」,因無法被社會重新接納而面臨就業困境,導致他們最終走回頭路;甚至隨著Covid-19肆虐全球的今天,曾感染過Covid-19的人即使痊癒了,也經常遭受社會異樣眼光,避之唯恐不及。

道家不是要縱容罪惡,而是重新思考,道德是不是太過固定?道德的框架是不是太死板,會不會形成了一種對於自我與他人的過分壓抑?不太能寬容自己也不太能寬容他人。透過這些「不善」的東西,我們有沒有可能去思考,原來的那個道德系統,有沒有辦法去穿透它、活化它?

依據道家,簡單的善惡二元觀,會有把「罪惡」簡單化、本質化、標籤化的傾向,容易造成一種他者暴力。《老子》說:「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真正的「德善」,不能只善待所謂的「善者」,即使是社會上所認為的「不善者」,也應該要如同大海般一體包容、平等關愛。

道家思想中經常出現「渾沌」意象,即象徵著打破善惡、美醜、貴賤二元結構,對於社會上的文化觀、審美觀、道德觀,也有著批判、治療與更新的意涵。

「差異倫理」與「他者倫理」

道家的「渾沌」,絕對不是反文明、倒退回原始世界,而是強調「人與世界」的自然關係,是一種差異共在的倫理關係。世界本身就充滿差異、變化,萬事萬物的存在、活力,就像交響曲般,《莊子》稱之為「天籟」,用白話文來說,就是「天之音籟」。我們要如同欣賞音樂般,去欣賞各種差異的存在。

《莊子》書中許多人物是身形畸零、怪異、斷腳,這些人物不符合社會所期待的審美觀,都是極醜之人,甚至在現實社會中是受到唾棄、排斥的不潔罪惡之人,但《莊子》卻改寫了他們地位,賦予了他們智者、德善的全新面貌,都顛覆了一般人認知。

賴錫三進一步解釋,《莊子》是透過醜惡的文學書寫,來關懷「他者」,讓我們學習放下善惡評判,去聆聽不同生命故事所遭遇的處境,並且學習包容的愛。這種肯定、關愛差異他者的倫理思想,賴錫三稱之為「差異倫理」或「他者倫理」。

賴錫三認為,道家不能被視為反社會、反倫理,更不能簡單被解讀為「超越」社會、人倫、價值,反而重視倫理關係、強調社會實踐的思想。
攝影/黃國彰 

採訪撰稿/陳康寧
編輯/林俊孝
攝影/黃國彰

研究來源
賴錫三(2021)。《道家的倫理關懷與養生哲學》。臺北:五南圖書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