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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開車、多走路」、「自備環保杯」、「吃在地、用在地」⋯⋯。
我們的日常充滿各式減碳口號,彷彿少拿一根吸管,就能替地球降溫。然而真正影響地球升溫的排放,往往不僅在商品本身,還有那段經常被忽略的跨境旅程。
「減碳,不只是一杯手搖飲的選擇,更是整個國際運輸網的再設計。」國立成功大學交通管理科學系的林珮珺教授,帶領我們從「一個貨櫃的旅程」重新看見減碳行動的真實困境。
包裝上的碳足跡提醒我們這件商品的「環境代價」,但這個數字並沒有把跨國運輸造成的排放算進去。
圖片製作/馬藤萍
誰偷走了地球的減碳進度?
「跨境運輸是個三不管地帶。」林珮珺這樣形容。
從《京都議定書》(Kyoto Protocol)到《巴黎協定》(Paris Agreement),各國碳排統計都以「生產端」(production-based)為主。只計算國內工廠的排放,卻忽略商品在跨境運輸途中留下的那串「尾氣」。
「這放進全球化的現實裡就顯得荒謬。」林珮珺說,「一支手機可能在中國組裝、越南封裝測試、最後在美國上架。若只算生產端,美國的帳面看起來乾乾淨淨,碳排都留在他國工廠與境外航線。」
空運雖然載貨量少,僅占全球貨運不到 1%,排放密度極高,是跨境運輸中的另一個重要的排放來源。但真正影響全球減碳進度的,仍是承擔八成貿易量的海運。
海運是地球上最忙的交通系統。奇妙的是,它的「碳效率」其實很好,每運送一噸貨一公里,排放量只要飛機的五十分之一。
「聽起來很環保對吧?但問題是,地球的貨太多了。」每天約有6千艘貨櫃船同時在海上航行,「每趟都很省」也很快就變成「總量驚人」。導致海運一年排放超過十億噸二氧化碳,佔全球溫室氣體約3%。
這3%看似不多,卻約等同於德國與日本一年的排放量。換句話說,如果「國際航運」是一個國家,它會是全球第六到第七大排碳國。

透過全球即時貨船(Cargo Ship)航行分布圖,我們可以看到海上運輸的驚人規模。
圖片來源/MarineTraffic Live Ships Map
帳還沒算,碳就飄走了
但更棘手的,是「算」的問題。
「當一艘掛著巴拿馬國旗的貨櫃船,運送臺灣製造的產品,停靠在新加坡加油,這一筆碳排要算誰的?」林珮珺問道。
這正是全球氣候行動最難解的結。排放的代價被稀釋到世界各地,每個人都在承擔,但沒有人真正負責。
這樣的「責任真空」持續了二十多年。直到近年,國際海事組織(International Maritime Organization,IMO)和國際民航組織(International Civil Aviation Organization,ICAO)才開始要求運輸業者「自願」申報排放。而「自願」兩字,也道盡了整件事的尷尬──願意的企業就算了,不願意也沒事。
在政府進展緩慢的情況下,部分民間企業開始以市場力量推動減排。例如「零排放海運買家聯盟」(Zero Emission Maritime Buyers Alliance,ZEMBA),由 Amazon、Patagonia 等跨國企業共同發起的聯盟。成員多是供應鏈龐大的品牌,它們透過集體招標,向航運公司表明「只購買低碳、甚至零排放運輸服務」。
「穩定需求讓航運公司更敢投資新燃料與新船型,如液化生物甲烷或電子燃料船隊。雖然規模仍難撼動整個航運業,但至少有人願意先行。」林珮珺解釋。
ZEMBA 在 2024 年與德國航商赫伯羅德(Hapag-Lloyd)合作,使用可切換燃料的雙燃料貨櫃船,以液化生物甲烷(biomethane)取代部分化石燃料,利用現有技術立即讓船「少排一點」。
但 ZEMBA 的野心不止於此。2025 年,他們啟動第二個標案,推動採用電子燃料(e-fuels)的新一代船隻,預計 2027 年投入運行,目標聚合約800億噸海里的運輸量——相當於從上海到洛杉磯運送140萬個貨櫃。
「這聽起來很驚人,但換算下來,大概就全球6千艘貨櫃船裡的7、80艘。海面上絕大多數船,還是照樣在燒重油。」但至少有船商願意先嘗試。

多數貨輪仍然燒著柴油,把世界各地的商品送到我們手中,但在海上冒出的這些排放,卻成了最難追究的責任真空。
圖片來源/Unsplash
當減碳變成搬家遊戲
在全球化製造的分工下,不只碳排責任變得模糊,也導致了碳洩漏(Carbon Leakage)的現象產生。當一個地區因為政策或成本壓力而減排,排放卻被轉移到其他地方,地球仍舊受到污染。
為解決這問題,歐盟設立了「碳邊境調整機制」(Carbon Border Adjustment Mechanism,CBAM),要求進口商品也須為其隱含排放付費,避免企業「外移排碳」。但這也引起發展中國家不滿,認為歐盟藉此設立「綠色貿易壁壘」。
而碳洩漏的經典例子,就是歐盟與中國之間的生產轉移。林珮珺說道:「歐盟將隱含『2單元碳排』的中間產品出口到中國,中國再製造成『10單元碳排』的成品賣回歐盟。」表面上歐盟的排放數字更漂亮了,但地球的整體碳排並沒有真的變少。
林珮珺表示,碳邊境調整機制讓減碳的帳算得更細,卻也讓全球貿易變得更複雜。她認為,破解碳洩漏不能只靠課稅或追責,而要從燃料源頭著手:「既然分不清煙是誰的,就讓它一開始別冒煙。」也就是使用真正零碳的燃料。
但她也坦言,這條路昂貴又漫長,「要全世界一起借錢買乾淨燃料,哪有那麼容易?」她笑說,「碳洩漏提醒我們一件事:地球沒有邊界。你這頭少排、那頭多排,氣候可不會幫你分帳。」

歐盟強化減碳後,將鋼鐵、鋁、水泥與化工中間品等部分高耗能製程外移到減碳較弱的國家,最後再以汽車零件、家電外殼、鋁罐、建材、塑膠製品等成品輸回歐洲,形成典型的碳洩漏現象。
圖片製作/馬藤萍
「碳」搭車溜走了:高雄港的減碳難題
若我們將全球減碳的議題帶回臺灣,高雄港就成了第一線的試煉場。
高雄港是臺灣連結世界的門戶,也是碳排最繁忙的出入口。每年上千萬個貨櫃進出,柴油車的引擎聲此起彼落,鹹鹹的海風混著燃油味。
從跨境運輸到回望本土港口,林珮珺看見那些難以歸屬的跨國碳排,不只飄散在海上,也具體落在某座港口內的移動運輸。「高雄港就在城市旁邊,它的減碳機會在於整個港區的動線設計。」
2023 年,高雄港第七貨櫃中心正式啟用。長榮海運將原本分散在第四、第五貨櫃中心的業務,全數搬進這個嶄新的基地,萬海航運則接手原本的區位。
乍看之下,這是更有效率的集中策略——碼頭更新,裝卸更快速。但林珮珺在盤算碳排時卻發現:雖然貨櫃集中,吊櫃更快,卻因貨櫃車路線拉長、怠速時間增加,整體運輸的碳排反而上升。
她解釋:「過去第四、第五貨櫃中心離主要幹道近,貨櫃車進出動線短、行駛路線單純。但第七貨櫃中心位在更南邊,又沒有專用高架道路,貨櫃車必須繞行港區邊緣的公共道路,還可能在尖峰時與一般車流混行。」

高雄港就坐落在城市邊緣,貨櫃的每一段路、每一次繞行,都直接影響城市的空氣與碳排。
圖片來源/臺灣港務股份有限公司高雄港務分公司
然而,要改善港口的運輸規劃並不容易。林珮珺模擬了不同碼頭配置與車輛動線,發現若能讓合作密切的航商相鄰,貨櫃車往返距離將有效縮短。
這聽起來簡單,但做起來十分困難。「航商所使用的碼頭位置與貨櫃中心不是想調就能調,各自的租約、容量與費率都不同。港務公司得在效率、航線與商業考量中找到平衡。」
因此,林珮珺認為最直接且立竿見影的做法,就是把舊貨櫃車換成新車。「提升燃油效率,減排效果立刻就看得見,比我們調碼頭動線都有效。」但新車昂貴,一台要價數百萬,車隊動輒數十輛,業者負擔沉重,加上國內制度性支持仍不足,使推動進程受限。
林珮珺憂心地表示:「減碳不是沒方法,而是每一個方法背後都有人要承擔成本。真正的挑戰,是怎麼讓整個系統一起往前走。」

國立成功大學交通管理科學系林珮珺教授
拍攝/陳晧月
人類花了二十多年在陸地上推動減碳,卻忽略了海上那片沒有邊界、沒有國籍的排放。林珮珺說,「減碳的問題從來都不是『誰排放最多』,而是『誰願意率先承擔』。」
國家願不願意針對跨境運輸訂出清晰規範?企業敢不敢在成本更高的情況下優先採用低碳方案?港口能否在有限條件下重新設計更有效率的動線?
當國際航道上的每個參與者——國家、企業、港口、城市——都願意往同一個目標靠攏,那些被風吹散在海上的碳排,才有機會真正被看見、被計算,然後慢慢減少。
採訪撰稿/馬藤萍
攝影/陳晧月
編輯/馬藤萍
研究來源
林珮珺(2022)。優化碼頭配置和貨櫃車連接路線:管理高雄港排放之分析框架。國科會專題研究計畫(一般研究計畫)
林珮珺(2021)。全球價值鏈斷鏈前後之運輸排放與生態足跡——以COVID-19的影響為例。國科會專題研究計畫(一般研究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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