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本小說不只是虛構故事,更像一顆透視現實的水晶球。
攝影/黃國彰 

成功大學外國語文學系副教授廖培真的研究室,到處堆滿一落一落的原文小說。從弱勢跨國移工,強迫勞動與性販運,到兩次世界大戰、911恐怖攻擊以及西班牙流感,廖培真的文學研究始終緊扣現實,關注世界各地的人類苦難處境。對她而言,小說絕不只是天馬行空的虛構故事;有時候,小說更像一顆能透視現實的水晶球。

翻開廖培真過去研究計畫,你會赫然發現,2021年全球目前為止的兩大焦點新聞,竟早已被命中:Covid-19疫情持續延燒各國,造成數百萬死亡人口,確診人數超過兩億;美國從阿富汗撤軍後,塔利班隨即攻陷首都喀布爾,引發大批逃難潮。

「全球疫情」與「911後的美國」,正是廖培真近五年來投入的研究主題。她從「記憶」、「印象」切入觀察,文學作品如何介入我們對世界的認知。

為什麼1918年爆發的西班牙流感早已被遺忘,於同年結束的第一次世界大戰,卻一向備受討論?911恐怖攻擊事件,如何一瞬間撼動美國人對世界的看法,又如何成為美國政府展開反恐戰爭並駐軍阿富汗的理由?以及小說家如何以筆拆穿權勢者,刻意經營的浮淺印象,直視現實的繁複、記憶的困難與必要?

陰錯陽差的預言:兩個世紀的全球疫情

1918年流感大流行(1918 flu pandemic),又稱西班牙流感(Spanish flu),大約造成全球1741萬至1億人死亡,是人類歷史上致死人數最多的流行病之一,但重視程度卻遠低於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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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8年,時值第一次世界大戰尾聲,全球爆發西班牙流感,各地大量人口染疫,造成的死亡人數甚至超越一戰。然而兩相比較,這場流感疫情卻從未受到人們的對等重視。

整整一百年後的2018年,廖培真讀著相關消息,忽然意識到,所有人都聽過第一次世界大戰,卻罕有人記得西班牙流感的歷史。「如果一樁事件的重要性在死傷人數多寡,這場疫情應該比戰爭更值得被書寫與記憶才對。」她決定著手分析兩者衍生的小說文本,探問人類如何選擇性地記憶、遺忘一段過去。

這時候,誰也沒想到,被淡忘的歷史即將捲土重來──隔年底,Covid-19疫情出現在中國武漢,緊接著席捲全球,急遽改變人類的日常。

「這當然不能說是預言。」廖培真調整了一下口罩,繼續說道:「疫情對人類而言,從來都不是新事物。我們只是見證了歷史如何一再重演。」

廖培真表示,疫情對人類而言,從來都不是新事物。我們只是見證了歷史如何一再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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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的弔詭,遺忘的機制:戰爭 vs 疫情

奪走大量性命的西班牙流感疫情,怎麼會不知不覺消失在人類的集體記憶中?廖培真從三個原因解釋。

首先是政治因素。戰爭當頭,就算疫情爆發,國家通常也不願公開資訊,而選擇掩蓋真相,「西班牙流感之所以這樣命名,其實是因為西班牙是一戰中立國,媒體能自由報導,才讓這場疫情得以見光。」

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煙硝瀰漫中,西班牙流感因為不利於政治動員;重創人類科學自信;比起鮮明慘烈的戰爭場面,更難以提煉出文學性等因素,遭到世人的忽略與遺忘。
企劃腳本/林義宏  美術設計/林柏希

戰後是國家百廢待舉之時,對政府來說,與其去應對另一波噩耗,不如先讓全體人民共同沉浸在重建國家的樂觀主義中。「今天依然能看到,國家寧可投注巨額資金在國防軍備上,而不願增進公共衛生。」尤其在20世紀初,戰爭遠比疫情要更有動員的號召力。

其次,這場疫情的結束,不是因為疫苗,更不是因為解藥,而是在忽然間銷聲匿跡。「是流感饒了人類一命。」廖培真說。西班牙流感重創了人類在醫學與科學上的自信,更讓人們不願、也不知該如何去書寫與記憶。

最後,對文學創作者而言,相較於轟轟烈烈的戰爭場面,流感病程與症狀,未免太過尋常。一戰結束後,戰爭小說如雨後春筍冒出,但這場百年大疫結束後,卻過了十多年,才陸續出現回憶錄形式的流感小說。

「裡面寫的,是人如何面對自身的症狀、病痛,以至親人朋友的逝去。」廖培真解釋,一方面因為疾病無形、無狀,難以在當下鮮明描述。二方面,也顯示「徹底的遺忘」是不可能的:疫情對人世的摧殘,終究會在一段時間後,以創傷記憶的形式復返。

透過大量、主題式的觀察、閱讀,廖培真發現,21世紀也出現一波流感小說,以及相關文學研究潮。「進入全球化與現代化的時代,小說家與研究者逐漸跳脫創傷框架,從更多元角度切入。」舉凡公衛決策者如何面臨防疫與人權的兩難;染疫者如何被歧視、排除;一個社區的外來他者如何被視為疫病帶原者,遭投以恐懼懷疑的眼神;以及禁絕人與人互動的「不可能性」,都是當代流感小說早已觸及的議題。

911恐怖攻擊:墜落與復仇?

2001年9月11日,紐約世貿雙子星大樓遭兩架被劫機的客機撞毀。大樓起火冒煙、受困者一躍而下的驚悚畫面,透過影像媒體迅速傳播至全球各地。從那天起,美國人理解過去與未來、看待自我與他者的方式,產生深刻改變。

美國CBS 2001.9.11報導

恐怖攻擊一發生,美國政府馬上定調,這些跳樓身亡者是「墜落之人(falling man)」。為什麼是墜落(falling)而非跳下(jumping)?廖培真分析語言細節,指出美國政府意在強調人民是被動、沒有選擇的,已經喪失自我保護的能力,正是透過這種敘述,讓當時布希政府得以急速擴張國家權力。

美國政府急於訴說一個「墜落與復仇」的故事,因此,若要補齊「事件全貌」,還必須有一名「加害者」才行。「如今,就連我在屏東林邊的母親都認識這號人物。」廖培真打開電腦螢幕,簡報顯示一張眾所皆知的人像照-賓拉登(阿拉伯語:أسامة بن محمد بن عوض بن لادن‎, 1957-2011)。

賓拉登為蓋達組織首領。圖為2001年,賓拉登與艾曼·扎瓦希里(阿拉伯語:أيمن محمد ربيع الظواهري‎,1951-)接受記者訪問,後者在賓拉登被殺後接任基地組織首領。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這張戴著穆斯林頭巾、留鬍子、黃皮膚的中東面孔,堪稱世人對911事件最明確、突出的印象。「面色兇惡的復仇對象、失重墜落的受害者──美國政府為911事件塑造的意義就是如此鮮明,卻又過於簡化。」

廖培真解釋,透過美國政府與影像媒體強而有力的印象建構,關於911的主流論述往往落入「加害者/被害者」、「善/惡」二元對立的簡化敘事。美國政府也進而從被動的創傷論述,跳躍到主動的戰爭論述,聯合北約成員國,向阿富汗塔利班政權展開反恐戰爭。

然而,被忽視或遺忘的,是美國當初如何從冷戰開始介入中東,培植勢力,催化當地動盪分裂。

「我們美國(us/US)慘遭迫害,所以要起身復仇──建立了這樣的印象,人們便不會再去追問:這件事為什麼會發生?」

誰的美夢,誰的惡夢?

電影《心靈鑰匙》描述一名在911事件失去父親的九歲男孩,嘗試追憶亡父、療癒自我的歷程,最終,男孩將「墜落之人」的影像回播,彷彿他們能飛向天空,象徵希望與自由。「這固然是個純真的結尾。」廖培真意味深長地說,「可是,回到911之前的世界,就是美好的嗎?」

紐約時報 新聞畫面

1974年,世貿雙塔啟用剛滿一年。某日上午,兩棟大樓的一百一十層樓間,架起一條鋼索,高空中浮現一抹人影,法國特技鋼索藝人Philippe Petit手持平衡用的長桿,在紐約地表群眾的定睛仰望中邁步行走。

這番壯舉,日後成為許多紀錄片、電影、小說的取材來源。原著出版於2009年的美國小說《讓美好世界轉動(Let the Great World Spin)》,即在描寫Petit玩命走鋼索的當下,凝聚了原本生活面貌各自不同,地面眾生的共同目光。

很多讀者與研究者認為,小說作者Colum McCann企圖藉這個時刻,哀悼911事件的受害者,重現過去那個人人做著「美國夢」的國度,廖培真卻從不同角度看待這本小說。「原文書名Let the Great World Spin,其實出自一首描繪軍旅無奈、思鄉情懷的詩作。」她說,「而Petit在世貿雙塔間走鋼索的1974年,正是越戰將結束之際。」

《讓美好世界轉動》其中幾篇章節的主角正是一群母親,由於孩子都在越戰中喪生,組成互助團體而結識彼此。當她們看見高空鋼索上的人影,閃過腦海的並非美國的偉大或夢想,而是曾經也在天空中飛翔,後來卻戰死異鄉的兒子。

「高空中的鋼索人瀟灑行走,立刻吸引眾人注意。但在地面上,許多越戰士兵的母親們仍在哀悼兒子的身亡,這點又有多少人看到?」

儘管整本小說沒提到911事件本身,廖培真卻從「歷史小說」與「後911」角度解讀,讓《讓美好世界轉動》的書名隱約浮出一絲反諷意味:如果真的想尋求一個「美好世界」,應該繼續仰望高空,還是要勇於直視地表?911事件戳破了美國的「美好」幻象,往後美國人該如何看待自身的歷史,邁向怎樣的未來?

他者的歷史,自我的記憶

記憶依其來源,可分為三種形式:「個人記憶」是人親自經歷的經驗事物,「溝通記憶」是透過與親友交流所得知的二手經驗,「文化記憶」則是發生在個人並未置身其中的時空,透過新聞、書籍等媒介再現所構成的記憶。對當年人在美國求學的廖培真而言,911屬於「個人記憶」;但對於遠在臺 灣,透過電視、紀錄片、或他人轉述才認識這場事件的我們來說,911則是「文化記憶」或「溝通記憶」。
企劃腳本/林義宏  美術設計/林柏希

我們的記憶,並不全是我們親身經歷過的事物。「也許你不記得西班牙流感,卻記得第一次世界大戰;不熟悉越戰軍人的苦痛,卻很清楚911的破壞性與賓拉登的猙獰眼神。」廖培真繼續解釋,「透過媒體、書籍、電影、建築、紀念碑所建構的記憶,就是所謂的『文化記憶』,而這也是文學能介入的地方。」

反恐戰爭,對美國人而言是「受害與復仇」,但從軍人眷屬、或中東人民的角度來看,美國的所作所為又意味著什麼?同一段歷史,由於角度相異,承載截然不同的情感與訓示。

西班牙流感,是一百年前的過去,卻能為全球化下身陷Covid-19的現代人帶來啟示。一世紀前的流感疫情在戰火下被掩蓋,此刻的疫情與日常生活變化,我們日後又將如何記憶?

廖培真表示,透過媒體、書籍、電影、建築、紀念碑所建構的記憶,就是所謂「文化記憶」,正是文學能介入的地方。
攝影/黃國彰 

採訪撰稿/林義宏
編輯/林俊孝
攝影/黃國彰

研究來源
廖培真(2019)。戰役/疫雙生的毒故事:流感、生態疾病與生物恐怖主義的當代敘事。科技部專題研究計畫(一般研究計畫)。
廖培真(2016)。後911歷史小說研究:真相、記憶與身份認同。科技部專題研究計畫(優秀年輕學者研究計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