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民主？還是民粹？臺北大學劉嘉薇從網路大數據，分析民粹主義是否在臺灣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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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粹主義者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只有我們才代表真正的人民。」他們擅長將社會一刀切開，劃分成兩個對立的陣營：一邊是純潔、勤勞卻被忽視的「人民」，另一邊則是腐敗又自私的「菁英」。

同時，民粹主義者自詡為人民的守護者，猛烈抨擊當權者，並將社會問題歸咎於特定的少數群體或外來者，同時不斷呼喚大眾，去緬懷某個想像中更美好的過去。

臺北大學公共行政暨政策學系劉嘉薇教授指出，民粹主義通常包含四個鮮明的特徵。首先是「以人民為中心」，宣稱一切決策都應直接順應民意，甚至可繞過現有的制度。

第二是「攻擊菁英」，將政治人物、專家或企業家描繪成欺壓百姓的共同敵人。

第三是「排斥他人」，這種敵意不僅向上針對掌權者，也會橫向針對被視為威脅的群體，例如移民、不同信仰者或性少數。

最後則是「擁抱共同理想」，通常並非展望未來，而是呼喚大家重返一個想像中更純粹、更光榮的過去。

網路上的民粹主義

「政治學是一門專門研究權力的學問。而權力的定義是『A可以驅使B去做一件事，而B沒有辦法反抗』，不論在國內或國外，權力如何運作這件事都非常迷人，也是我們理解世界運作的關鍵。」劉嘉薇研究政治學數十年，她認為政治學的魅力在於具備宏觀視野，對人們觀察整個大局和政治脈絡，大有裨益，當人能夠看清整體局勢後，方能安身立命。

劉嘉薇笑談自己兒時，每逢選舉都會跟著父長到附近廟宇看開票結果。當時除了湊熱鬧，還有數字比大小的有趣過程。這些經驗，促成她對政治的興趣。
攝影／陳怡瑄

在科技主導的當代，權力又如何透過網路施展？尤其民粹主義這股往往伴隨情感煽動的政治力量，是否也在虛擬空間中找到新的舞臺？劉嘉薇將目光投向了「數位民粹主義」後發現，網路上的同溫層效應就像一個擴音器，讓相似的政治立場不斷迴響、強化，使人們更敢於發表激進言論。她直接潛入臺灣的網路論壇與社群，在大數據的對話中撈捕那些具有民粹色彩的日常詞彙。

例如「草菅人命」、「騙選票」傳達了以民為本的憤怒；「無恥」、「甩鍋」、「下臺」成了攻擊菁英的利器；而「廢物」、「雜種」等充滿敵意的詞語，則標記出被排斥的對象。相對地，像「懷念經濟奇蹟」、「黃金年代」這類詞句，則隱約流露出對共同過往的嚮往。

「這類言論總在重大社會爭議或政治事件時達到高峰，例如美豬進口、各類罷免案期間。」劉嘉薇表示網路上的民粹聲量大多伴隨著憤怒與厭惡，正面情緒極少。不過民粹主義第四個特徵「懷抱共同理想」的聲量在網絡社群上相對微弱，或許是因為臺灣網路世代較年輕，缺乏共通的集體回憶。

劉嘉薇進一步說明：「最重要的是，民粹並非特定陣營的專利。在激烈的政治對抗中，互相指控的雙方，往往同樣使用民粹的話語邏輯。」例如陣營各自聲稱代表人民，攻擊對方為邪惡菁英，並排斥與自己立場相異的「他者」。這與其說是理念之爭，有時更像是一場民粹對民粹的鏡像戰爭。

不只資訊錯誤，假新聞更是武器

數位民粹主義的發展，往往伴隨魅力型領袖崛起。他們善用社群媒體串聯極端支持者，其言論戰場上，經常充斥著經過包裝的仇恨動員與真假難辨的訊息。在這樣的環境中，「假新聞」不再只是資訊錯誤，更成為一種具備明確政治目的的武器。

民粹主義通常包含四個特徵：以人民為中心、攻擊菁英、排斥他人、擁抱共同理想。
繪圖／張力予

劉嘉薇正是從這個角度切入分析。她強調「假新聞」的定義是「故意製造」，且帶有政治動機或特定目的，意圖影響他人、甚至衝擊社會秩序或國家安定。「民粹主義者是假新聞的供給方，他們利用假新聞煽動民眾，將社會簡化成『普通百姓』和『腐敗菁英』的對立，並把矛頭指向『不誠實的媒體菁英』，從而催生強烈的反媒體情緒。」

常見的假新聞形式，包括利用AI合成技術製作的「深度偽造」，讓被攻擊者說出從未說過的話；或是「偷渡法」，在大量真實資訊中夾帶一則虛假訊息，使人難辨真偽。劉嘉薇提及：「假新聞已嚴重危害民主，因為民眾可能在錯誤資訊下做出判斷。當決策受情緒、仇恨言論與假訊息驅動，而非理性討論，民主便出現危機。這也帶來一個迫切難題：政府究竟該不該介入管制假新聞？」

然而，任何管制都可能觸及言論自由的界線，如果政府出手過重，可能壓制異見、侵害民主社會的核心價值；但如果完全放任，虛假資訊又可能持續撕裂社會、動搖制度根基。於是，爭論往往聚焦於一個更根本的難題：言論自由與政府管制，究竟孰輕孰重？

管別人就好，別管我

劉嘉薇坦言，她反對政府直接管制，而這立場並非僅出自個人理念，更是基於實證研究的發現。她研究發現，有高達85%的民眾不同意「假消息也是言論自由所允許的，所以政府不應該管制假消息」。然而，這份壓倒性的支持背後，卻存在矛盾。

關鍵在於「第三人效果」，劉嘉薇說：「多數人認為自己有能力辨別假新聞，但覺得『他人』容易受影響，因此支持政府出手保護『他人』。」她的調查數據顯示，雖有72%民眾承認假新聞可能影響自己，但高達97%認為會影響「其他民眾」。這種「自己清醒、他人易騙」的心理，使得大多數人支持管制，同時卻隱含「管別人，但別管我」的內在衝突。

研究進一步指出，這種態度與「政黨認同」密切相關。例如，當假新聞被視為對特定政黨不利時，該政黨的支持者會更傾向支持管制。這意味著「是否該管制」本身，已成為一個高度政治化的議題，若貿然以法律強力介入，恐加劇社會對立。

根據劉嘉薇調查，多數人認為自己具備媒體辨識能力，僅需管制他人即可。
繪圖／張力予

因此，劉嘉薇反對由政府單方面定義並管制假新聞。她認為，這如同「球員兼裁判」，且超過七成的民眾也擔心，政府可能將對自身不利的訊息都標籤為「假新聞」。各大社群平臺同樣強烈反對政府直接介入，擔心言論自由倒退。

然而假新聞的破壞力確實不容忽視，長期下來必然侵蝕民主根基。對此，劉嘉薇提出解方：「首先，我們需要更多由民間組成的事實查核組織，建立持續、獨立的第三方查核機制。此外，媒體與民眾的素養至關重要，這必須透過長期教育，從學校到社會逐步培養。而其中最根本的一項，是『政治容忍』的養成，即使面對不認同的言論，仍願意讓它被聽見。這是民主社會最艱難、卻也最不可或缺的特質。」

除了作主，也要包容的民主精神

因此，在假新聞與民粹話語相互激盪的時代，一個根本的問題是：如果「以人民為名」的聲浪可以繞過制度、敵視異己，甚至以虛假資訊煽動情感，那麼民主的根基究竟何在？簡單來說，民主與民粹，究竟有何不同？

劉嘉薇說：「民主強調人民主權，民粹則高舉『人民中心主義』。兩者看似都重視民意，但民主還包含對法治與制度的尊重；民粹卻往往繞過體制，追求某種絕對而不受限的人民意志。民主講求整體平衡的考量，民粹則傾向利用民意快速達成特定目標。」

例如先前有連署要求學生延後至上午十點上課，教育部在駁回此案時，並非忽視學生意見，而是經過通盤考量，同時權衡了家長需求與社會的長期競爭力。這個決策過程，正體現了民主體制中「審議」與「權衡」的精神，即不追求瞬間的情緒滿足，而是在制度框架內，試圖平衡多元利益。

這也反映出，臺灣的民主體制雖面臨民粹聲量的衝擊，但其制度韌性與審議傳統，至今仍屬穩定。然而，這不代表可以高枕無憂，民粹話語與假新聞的結合，正持續考驗著社會的理性對話空間。

劉嘉薇強調，具備批判思維、重視事實、並能包容異見才是健全的民主精神。
攝影／陳怡瑄

因此，劉嘉薇強調，要讓民主走得更穩健，不能只依賴制度。在制度之外，每一個公民的內在素養，才是最終的防線。「一個健康民主的真正基石，在於一個由具備批判思維、重視事實、並能包容異見的公民所組成的社會。唯有這樣的公民土壤，才能從根源上抵禦民粹的煽動，與假新聞的侵蝕，讓民主不僅是制度的存在，更是一種深刻而穩固的生活方式。」

採訪撰文／沈眠
攝影／陳怡瑄
編輯／張傑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