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原住民族委員會公告臺灣的原住民總共有阿美、泰雅、排灣、布農、卑南、魯凱、鄒、賽夏、雅美、邵、噶瑪蘭、太魯閣、撒奇萊雅、賽德克、拉阿魯哇、卡那卡那富等16族。但你知道嗎,這16族都有各自的語言,現在歐盟也不過總共23種官方語言而已,也就是說,如果以語言劃分的話,幽默來講,臺灣簡直可以自組地域性的聯合國了呢!

除了16族有16種語言之外,更早之前,臺灣其實還有更多種語言,只是都滅絕了。以臺灣南島語系研究在國際學術界享有盛名的中央研究院語言學研究所李壬癸院士,早在50年前便展開獨門研究,至今深耕不綴,累積大量的學術作品,包含《臺灣南島民族的族群與遷徙》、《巴宰語傳說歌謠集》、《新港文書研究》等等重要著作。

其專書《珍惜台灣南島語言》整合了李壬癸2001年至2009年發表的論文,完整傳遞了其念茲在茲、希望能夠將現存的、還活著的原住民族母語盡力保留下來的意念。

李壬癸專書《珍惜台灣南島語言》完整傳遞了其念茲在茲、希望能夠將現存的、還活著的原住民族母語盡力保留下來的意念。
攝影/張傑凱

不想讓「妳」知道,男人發展新詞彙

1970年李壬癸開始研究魯凱族語,1975年進入新竹、苗栗一帶研究賽夏語,而後邵語、巴宰語、雅美語、噶瑪蘭語、卡那卡那富語等在內,皆有他深入其中的研究蹤跡。

說起早期到部落裡田調的經驗,李壬癸不覺地露出苦笑:「當時沒有人對這個領域有興趣,不像現在有不少學者投入了,所以單單要取得資訊或語料就滿辛苦。很多原住民朋友完全不懂學術研究,難免會猜疑我的意圖。我就必須花費一番工夫讓他們明白、接受,臺灣南島語言十分有價值,現在如果不採集和記錄,將來就沒有了。」

李壬癸每到當地,首要先找到「發音人」,即是懂得說母語、並且準確掌握語音的人,這樣的人通常是當地的耆老。找到發音人後,便開始跟他們聊天。

「閒聊啊,隨便他們說什麼都行。」李壬癸笑說,請他們分享自身的故事,譬如家庭與日常,抑或族裡的神話和傳說,「學語言不是只用單字就可以,同樣的,語言研究也是這樣子的,得讓發音人留下長篇、有足夠數量的話語,而不只是一個詞一個詞去記錄。自然成句、成篇,對語言研究非常重要,之後在比對和分析時,才能夠具體掌握到該語言的整體文法、結構與邏輯,而不偏失。」

對李壬癸而言,語言並無分高低,都是群體心靈的展現與存在證據。他柔情似水地訴說:「每一種語言都無比重要,不是只有漢語、英語值得研究。少數民族的語言,會帶有獨特的語言現象,讓人忘情探究,不可自拔。」

他以詞綴舉例,所謂詞綴意指實詞──單字另外附加的成分,分有前綴、中綴和後綴等。

以英語為例,agree(同意)前頭加dis是disagree(不同意),dis便為前綴;又如cake(蛋糕)加上s組成複數的cakes,s便是後綴,還有漢語也有「我們」的「們」、「我的」的「的」等,也都是後綴用法。

李壬癸指出,英語、漢語都不見中綴,但從南島語言卻發現獨特的中綴用法。如阿美語的kaen(吃)加入um變kumaen(吃過了),加在語根中間的um就是中綴。他的臉上浮現學者的熱切神色:「幾乎百分百的臺灣南島語言都會使用中綴,研究起來也就特別有興味。」

此外,李壬癸最重要的發現之一是1980年代,他在苗栗泰安汶水村所調查到的泰雅語,「他們的方言存載著性別差異的有趣現象,男人與女人用的是同一種語言,但某些特定的詞,男人會加入詞綴,比如batu(石頭),女人就講batu,但男人偏偏要多加一個後綴變成batunux,其實都是指石頭,但就是分為男性詞形與女性詞形。」意指男女所說的詞語互有不同。

20世紀初,日本人鳥居龍藏來台所攝之東勢角泰雅族女人。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李壬癸深入研究後發現,這很可能是男人們想要有自己的秘密語言,故而對詞語進行改裝,讓女人無從獲知。李壬癸更由此推論,汶水方言裡女性所使用的詞語相較來說是更古老的,更接近泰雅古語。另外,不止是性別,語詞也會依據年齡產生變異。

獨特的臺灣南島語岌岌可危

全台跑透透、到處記錄、研究臺灣南島語言的李壬癸,除卻實際田調外,也不忘回到文獻、資料上下工夫,包含研究早已消失的西拉雅語、巴賽語、法佛朗語等等原住民語。

他提及臺灣南島語言最早有文字記錄在17世紀中葉(1624-1662),係荷蘭傳教士教導兩地原住民以羅馬拼音書寫其語言,一為臺南的西拉雅,另一則是雲林的法佛朗,其中西拉雅文字史料較多,有《馬太福音》、《基督教信仰要旨》,以及最為重要的「新港文書」──後來泛指以羅馬拼音書寫西拉雅語所寫的契約。

「新港文書」是以羅馬拼音書寫西拉雅語的契約文書。
圖片提供/李壬癸

李壬癸話說從頭,「荷蘭人對臺灣語言、民族的研究貢獻良大。相比之下,後來明鄭、清兩代在臺的佔據、統治兩百年時光裡罕有對臺灣的南島民族起到任何作用,任憑許多當時都還存活的珍貴語言消滅。」他惋惜地說:「這是由於中國文人的特殊習性,就是以書籍紀錄為主,並不講究田調。為什麼西方科學後來居上呢?就我的看法是,西方人喜歡走向外界,觀察並思維,科學精神自然由此而生。」

根據李壬癸的研究,我們能夠釐清西拉雅語何時消失,以及當時西拉雅族的姓名制、母系社會和家庭經濟等狀況,甚至各社契約文字的差異,也能夠整理出各地方言的特色。

至於為什麼要鑽研西拉雅語的源頭、語法和演變乃至死亡呢?李壬癸眼神堅定、語氣沉著:「放在資本主義、功利社會來看,這些研究似乎一點用處也沒有,但學問就是這樣一代一代的累積。回溯老時光,親近古人的生命體驗,又能想像未來的可能性,讓我們的精神有所依靠,而不會迷失於現今的浪潮。我相信,這些已死或將逝的臺灣南島語言,是人類很珍貴的文化財產,必須好好珍惜。」

李壬癸提到,如今部落裡四十歲以下的原民,大多講漢語,不說母語,就算會一些,往往也是失準。「多年前就已經如此,更不用說現在了。族內的發音人愈來愈少,這件事很令人驚心,也表示語言保留與研究越來越難進行。」

「這些研究似乎一點用處也沒有,但學問就是這樣一代一代的累積,回溯老時光,親近古人的生命體驗,又能想像未來的可能性,讓我們的精神有所依靠,而不會迷失於現今的浪潮。」李壬癸娓娓道來。
攝影/張傑凱

如今平埔族僅存巴宰族、邵族和噶瑪蘭族三族還有人懂其母語。李壬癸說那是過去居住、活動範圍在豐原、大甲溪中游的平埔族,名為巴宰,後來遷徙至埔里盆地,。

他憂心忡忡地說:「原來居住的棲地裡早就沒有人會巴宰語,而埔里裡,因為交通較為閉塞的緣故,尚有一位老太太懂得巴宰語,碩果僅存的一人。2010年她辭世後,巴宰語恐將徹底死去。」邵族情況稍好一些,但也岌岌可危,李壬癸說:「我研究時約莫有10人左右能講,平均年紀也都7、80歲了。」

李壬癸認為,而今臺灣南島語言最大的危機,就是年輕一代沒有傳承母語,在漢語對於求學、工作等方面的強大優勢下,原住民族的傳統和自己的母語都在凋零消亡中。

他沉聲講:「語言若然死去,就意味著族群也會消逝。而要保存語言,沒有別的捷徑,就是要常用。如果日常生活中能夠使用,語言就沒有死去的可能,能長保健康。但考慮眼下的社會情勢,幾乎可以看見臺灣南島語言逐漸逝去的命運。」

唯一懂說巴宰語的潘金玉老太太,已於2010年逝世。圖為當時李壬癸的訪談紀錄照。
圖片提供/李壬癸

根據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ited Nations Educational, Scientific and Cultural Organization,縮寫 UNESCO)的報告,平均每兩週就有一種語言消失,速率是哺乳類動物絕種速度的兩倍,是鳥類的四倍。李壬癸滿臉苦澀地強調,現存14種左右的臺灣南島語言處境更艱險,他估計50年內將會完全滅絕。

「就像地球生態裡那些絕種的動、植物,放任牠們絕滅,不做出努力和改變,最後會對人類生存狀態造成危害。」李壬癸甚感痛心,語言之死,不只是先人累積下來的知識與感受將徹底煙消雲散,也代表族群的文明持續萎縮,自己的歷史和民族很有可能隨之遺忘,進而失去「自我」這個個體的定位與自信。

不過臺灣自從2017年原住民族語言發展法公布施行後,原住民語始成為臺灣的國家語言。近年來,原住民族委員會、教育部、文化部及各地方政府,持續推廣原住民族語及母語學習。開展諸如原住民族公文雙語書寫、成立原住民族語言推動組織、設置原住民族語言推廣人員、推動師徒制族語教學等作為,積極搶救原住民族的瀕危語言。

李壬癸語重心長地說:「每一種語言的死去,就意味著一種曾經存在的心智系統與文化型態死去,難以復返。」我們都期望藉由政府的積極推廣,能夠延緩語言滅絕的速度,保存世界上獨一無二的臺灣南島語言。

今年2月為響應世界母語日,原民會舉辦原住民族語言發展會議,表揚績優原住民族語言推廣人員,並邀請他們分享推廣母語的心得。
轉引授權/原住民族委員會

採訪撰文/沈眠
編輯/張傑凱
攝影/張傑凱

研究來源:
李壬癸(2012)。族語保存現況調查研究。專題研究計畫 (一般研究計畫)。
李壬癸(2011)。三種已消失台灣南島語言的文獻資料研究。延攬科技人才 (延攬博士後研究人才)。
李壬癸(2011)。《台灣南島民族的族群與遷徙(增訂新版)》(台北:前衛出版社)
李壬癸(2010)。《珍惜台灣南島語言》(台北:前衛出版社)
李壬癸(2008)。極瀕危台灣南島語言的調查研究。專題研究計畫 (一般研究計畫)。
李壬癸(2001、2002、2003)。已消失與即將消失的台灣南島語言研究。專題研究計畫 (一般研究計畫)。
李壬癸(2000)。搶救數種瀕臨滅絕的台灣南島語言。專題研究計畫 (一般研究計畫)。
李壬癸(1997)。搶救數種瀕臨滅絕的語言。專題研究計畫 (一般研究計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