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每天滑手機、拍照、錄影、上傳限時動態,可能沒想過,這些動作背後,其實有一段「如何將影像留住」的科技史。
一開始,人類無法「把眼前的畫面留住」。到1839年,法國畫家達蓋爾(Louis Daguerre, 1787-1851)透過鍍銀銅板感光、水銀蒸氣顯影,並以食鹽水定影,發現可以把影像固定在銀版上。之後法國政府甚至把專利買下來,向全世界宣布「攝影元年」。
從那一刻起,影像的世界開始爆炸式展開。先有靜態照片,再變成動態錄影,接著有電影、3D影像,人類的創意得以藉由攝影被推到更新的領域。
影像變多、變快,也讓人開始重新思考:「我們到底在觀看什麼?」
臺北教育大學藝術與造形設計學系特聘教授林志明長年研究攝影史、攝影理論,深入解析當代攝影藝術家,他說:「當我們按下快門、滑過一張又一張照片時,其實都在做一件跟『觀看』有關的事,攝影理論就是從這個看似理所當然的動作,延伸出許多思考。」
攝影的意義是什麼?林志明從攝影史和肖像攝影之中,探詢思考的錨點。
攝影/汪正翔
拍下一張照片,然後呢?
我們拿起相機拍照時,往往覺得就是「我看見,我拍下」,但「攝影」其實能夠啟發非常深刻的思考。比如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 1915-1980)在《明室:攝影札記》(La chambre claire : Note sur la photographie, 1979)》,提出「此曾在(ça a été)」概念。
攝影與繪畫、文學等創作形式最根本的差異,在於其與現實的「索引性」關係。畫家可以描繪想像中的風景,作家可以虛構情節,但攝影鏡頭前的物體,必須曾經真實佔據那個空間、反射那道光線。巴特稱這種特性為「此曾在」,林志明說:「它不僅是圖像再現,更是一份時間的切片,是現實某個瞬間不可逆轉的凝固。」
例如我們看到孫中山年輕時的黑白肖像,理性上知道這已是一世紀前的影像,但照片中他眼神的光澤、臉龐的輪廓,卻直接訴說著:「這個人,這個神態,曾經真實存在。」攝影讓我們與已逝的時空建立一種奇特的親密感,同時也讓我們直面一切終將成為過去的必然。
正因為攝影如此緊密地連結「存在」與「消逝」,巴特認為攝影存在本質的憂鬱。每一張照片都是一座微型的紀念碑,紀念著已無法觸及的過去。然而,也正是這種特性,賦予攝影不只是一種藝術表現,更是時間的證人、存在的痕跡。
照片意義可能不僅在於影像本身,更在於它指向了那個過去的真實存在。
攝影/汪正翔
如何思考「攝影」?
那麼,攝影只是一種記錄嗎?還是它自己也會「思考」?巴特進一步用兩個概念解釋我們如何閱讀照片:
- 知面:就像我們用知識和文化的眼光,靜靜觀看、理解一張照片的主題、背景或意圖。
- 刺點:指照片中的細節會像一根細針般刺進觀看者內心,觸發潛意識的流動、聯想與深層回憶,是個人化、非預期的感性衝擊。
你翻閱一本關於老臺北的攝影集,看到一張七十年代西門町街景的照片。照片裡的行人穿著喇叭褲、街邊有老電影院看板,這些透過文化背景能「理解」的部分,就是「知面」。
然而,就在畫面角落,你瞥見一位蹲在騎樓下餵貓的老婦。她側臉的深刻皺紋、微微彎曲的背脊,竟瞬間讓你想起童年時,總在巷口溫柔餵食流浪貓的外婆。這並非照片主題的微小細節,瞬間擊中了你,帶來一陣溫暖又悵然的情緒。這,就是「刺點」。
沿著「影像如何思考」的脈絡,林志明看到尚.布希亞(Jean Baudrillard, 1929-2007)與華特.班雅明(Walter Benjamin, 1892-1940)這兩位思想家,分別從不同角度切入,說明攝影如何超越表象,成為一種具有思想深度的影像實踐。
左華特.班雅明、右尚.布希亞
圖片來源/wiki
布希亞指出攝影看似在保存事物,實際上卻同時奪走了事物的質感、氣味與立體性,甚至在黑白影像中連色彩也一併消失。由此,他進一步理解拍攝行為不是人捕捉物,而是物在吸引、誘惑人按下快門。影像因此不再是再現現實,而是一套引人偏離現實的符號運作機制。
相較之下,班雅明則從另一條路徑切入,提出「靈光」與「攝影潛意識」的概念。他認為,攝影從來不是單純的即時反應,而是早在快門按下之前,拍攝者的記憶、情感與生命經驗便已介入其中。而在特定的光影條件與時間累積下,影像所形成的「靈光」會使被攝者彷彿真正存在於影像之中,展現出一種難以言說、卻極具感染力的生命感。
「從布希亞對影像『誘惑與消失』的分析,到班雅明的思考,兩人的理論其實共同指向同一個問題。」林志明說:「攝影並非只是反映世界的工具,而是一種會主動介入、甚至重塑我們觀看方式的力量。也正是在這樣的哲學視角之下,當代攝影不斷被推向新的提問,影像究竟還能成為什麼?」
所以,攝影不只是「拍得好不好看」。透過思想家冷靜剖析影像如何影響我們的認知,教我們換一種眼光觀看,我們明白,照片會回望我們,會提問,也會打動我們。影像因此成了一條探索世界、理解內心的路徑。
以「幽靈性的顯現」重新定義攝影
當代攝影正透過技術改造與影像重製不斷重新定義自身。林志明以二十世紀引領風潮的杜塞道夫客觀攝影學派(Düsseldorf School of Photography)代表人物湯瑪斯.魯夫(Thomas Ruff, 1958-)為例,指出魯夫的創作模糊甚至切斷了影像與客體之間的直接指向,可謂「後攝影典範」的體現。
魯夫在《感光影像》系列中,直接於暗房操作感光表面,以光軌與化學藥劑創造影像,完全跳脫鏡頭捕捉對象的傳統路徑。林志明稱此為「幽靈性的顯現」:「他的影像大多不是親自拍攝,而是放大、去脈絡、拼貼、數位重製、色彩扭曲等再處理現有影像。所以觀者的視線不會停留在影像表面,反而會被引向一種擺盪的狀態,在『所指』與『純形式』之間游移,感受到一股既『非我(觀者)』卻又不得不『透過我』而存在的幽靈性。」
意思是,當我們試圖在魯夫創作的這些抽象光影痕跡中尋找意義時,卻只能遭遇意義的缺席。這種「意義的真空」狀態讓影像彷彿具有某種自主的生命,它既不屬於創作者,也不完全屬於觀者,而是在觀看關係的裂隙中浮現。
湯瑪斯.魯夫的影像系列眾多,如重製電磁現象的《Z循環》(Zycles)系列,即是輸入電腦軟體、得以在三度空間呈現、重疊的線條模型。又或《土星探測船─卡西尼號》(cassini)系列,是將太空探測船由土星送回的影像,予以著色、調整色調,改造為簡潔有力又迷人的抽象圖像。還有《火星》(ma.r.s)系列,對美國太空總署由火星送回黑白影像開放資料庫的部分影像,進行數位上色與改變角度等。
攝影/汪正翔
魯夫的實驗性創作,並非單純地否定攝影的紀實功能,而是透過極致的形式探索,揭示影像本身如何成為一種獨立的現實。當觀者面對這些「無對象的影像」時,不得不直面一個根本問題:我們究竟是在觀看世界,還是在觀看「觀看」本身?
林志明解釋這種觀看經驗的轉變,反映了當代視覺文化的特質:「在數位技術與社交媒體的主導下,影像早已脫離『再現現實」的傳統框架,成為一種流動的、可塑的、自我繁衍的符號系統。我們每日接觸的大量影像,多數已失去與現實的牢固連結,卻依然能觸發情感、塑造認知、建構認同。」
影像到底意味著什麼?
這個問題在如今的數位時代早已成為日常。社群濾鏡、修圖軟體、AI生成圖像比比皆是,只是我們鮮少停下來質疑影像背後的意圖與機制,反而常被牽引,任由情緒、想像與自我認同在不知不覺中被悄然重塑。
「這種反思在當代顯得尤為迫切,從AI生成圖像到深度偽造技術,影像的真實性邊界日益模糊。」林志明提及魯夫作品中那種意義的懸置狀態,已從藝術實驗擴散為日常的視覺經驗。我們需要發展出新的視覺素養,才能在這片影像的迷宮中保持清醒的判斷力。
在這股影像重新定義的浪潮下,「觀看」也不再只是被動接受,而與每個人的歷史、位置與經驗緊密相關。當我們意識到影像不只呈現世界,更影響我們如何理解自身,那麼各地的攝影發展,便不只是技術演進史,更是文化與主體形塑的痕跡。
林志明指出早期臺灣常作為被清朝或日治時期外來者觀看的對象,後來逐漸轉變為攝影的主體,這種歷史轉折,正是從「被拍攝的客體」到「自覺的主體」的轉變歷程,同時也促使臺灣攝影家開始關照自我存在、社會變遷與文化認同,並將自身處境融入創作。
以攝影家張乾琦為例,林志明說:「他將影像與聲音實驗結合,在社群媒體、展覽與攝影書中多元呈現報導攝影,並長期投入如烏克蘭戰爭等全球議題。報導攝影目的是深入關懷本土社會議題與底層人民生活。這種對自身社會的關注,不論是影像對象或拍攝主體,都是臺灣攝影長期且良善的傳統,而且也將攝影活動改造成社會改革的堅實力量。」
在當代,許多攝影家更跨越純攝影形式,結合動態影像、繪畫與行為藝術,不斷拓寬攝影的表現可能,使臺灣攝影在國際藝術舞臺上,佔有一席靈動而深刻的光影位置。
林志明認為攝影家張乾琦堅守傳統報導攝影的特質與精髓同時,不停留傳統形式,不斷實驗新的呈現方式。影片為2023年公視為攝影家拍攝的紀錄片。
影片來源/公視+
採訪撰文/沈眠
攝影/汪正翔
編輯/張傑凱
林志明(2002)。1990年代法國當代藝術爭論之重要線索。國科會專題研究計畫(一般研究計畫)。
林志明(2006)。攝影史:書寫與研究方法探討(I)。國科會專題研究計畫(一般研究計畫)。
林志明(2007)。攝影史探討:方法與問題。國科會專題研究計畫(一般研究計畫)。
林志明(2013)。複多與張力:論攝影史與攝影肖像。臺北:田園城市。
林志明(2015)。湯瑪士.魯夫作品中的幽靈性與檔案實踐。國科會專題研究計畫(一般研究計畫)。
林志明(2018)。幻象,客體與消失:布希亞的攝影論述和攝影作品。國科會專題研究計畫(一般研究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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