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不看地圖,國界卻跟著漁船走:臺大洪伯邑從生魚片追到公海

「一切是從我想吃生魚片開始。」談起海洋邊界研究的起點,臺灣大學地理環境資源學系教授洪伯邑笑著說:「我很愛吃生魚片。有一次突然想到,有沒有可能做一個研究,既可以跑田野,又能滿足口腹之欲?」

這個看似貪吃的念頭,讓他開始追問:餐桌上的魚從哪裡來?誰捕的?如何在航行數月後仍維持生食品質?又是誰決定漁船可以到哪裡捕魚?

跟著一片生魚片「追本溯源」,洪伯邑從臺灣漁港走到印度洋的海外基地,也從漁船監控中心走進國際漁業組織。他逐漸發現,海洋邊界不是畫好就固定不動,而是隨著漁船、魚群、數據與談判,不斷被做出來。


洪伯邑從「魚產品從何而來?」的問題開始,逐步釐清漁業技術、發展脈絡等問題,層層研究,發現漁業和海洋地理息息相關。
照片/洪伯邑提供

一片生魚片,要動用多少技術

以鮪魚為例,臺灣遠洋漁船多採延繩釣;鮪魚上船後,船員必須立即放血、處理,再送入攝氏零下六十度左右的超低溫冷凍艙。即使在海上航行數月,魚肉仍能維持適合生食的色澤與品質。

臺灣船隊能遠赴三大洋,背後是一段技術史:日治時期的水產調查、漁港與製冰設備,戰後美援協助建造大型鮪釣船,再到深海延繩釣與超低溫冷凍技術引進,臺灣漁獲才得以跨越大洋、進入日本市場。

「臺灣的遠洋漁業很大尾。」洪伯邑常用這句台語形容它的實力。而「大尾」不只是船多、魚捕得多,背後還連著漁具、冷凍、造船、港口與跨國市場。

 漁船開到哪,國界就跟到哪

「臺灣的遠洋漁船,就像把國家的邊界帶到海上。」洪伯邑說。這不是指漁船就是「浮動國土」,而是當它航向遠洋,船籍、捕撈許可、漁獲配額與船員管理都跟著移動;若外國公務船要求登檢,問題便不只在漁船是否違規,也牽涉誰有權執法、適用哪套法律。

2013年簽署的《臺日漁業協議》,便顯示邊界如何在海上被協商出來。臺日並未解決釣魚臺及周邊海域的主權爭議,而是先安排雙方漁船如何作業與管理。協議適用海域約七萬四千平方公里,臺灣漁船的作業範圍新增約四千五百平方公里。主權爭議仍在,一套讓漁船繼續作業的秩序卻先被做了出來。

這種情況對臺灣尤其重要。受限於特殊的國際處境,臺灣難以用一般國家名義加入部分國際組織,龐大的船隊卻使國際漁業治理無法忽略它。以南方黑鮪保育委員會為例,臺灣以「捕魚實體」(Fishing Entity of Taiwan)身分參與配額、保育與船隊管理。漁船不只到世界各地捕魚,也是臺灣進入國際談判現場的一張門票。

跨國連結也出現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洪伯邑到模里西斯田野調查時,走進一間客家餐館。老闆來自小琉球,早年跟著漁船討海,後來與祖籍梅縣的模里西斯客家女子成家,留在當地經營漁船補給。桌上的南方黑鮪腹肉,是靠岸的臺灣船長送來的謝禮。

一盤魚肉,把小琉球、模里西斯、臺灣船隊與南方黑鮪串在一起。「簡單來說,漁業讓臺灣有了跟世界交涉的籌碼。」洪伯邑說。國家在海上現身,有時靠的不是插旗,而是一張捕撈許可或一筆受國際承認的配額。


一艘艘遠離臺灣的漁船,也因此開始和國家的邊界、外交與國際政治發生關係。圖為在模里西斯的臺灣漁船。
照片/洪伯邑提供

魚不看地圖,科學家卻得替牠畫線

漁船有船籍,魚卻沒有國籍。秋刀魚隨水溫、洋流與餌料移動,不知道自己何時游過日本、俄羅斯的專屬經濟海域,又何時進入北太平洋公海。近年漁場逐漸向東移動,日本沿岸漁獲明顯下降;長年在公海作業的臺灣船隊,則在2013年超越日本,成為當年最大的秋刀魚捕撈方。魚群改變路線,各國的漁場與談判籌碼也跟著重新洗牌。

但到了國際談判桌上,各方不能只說「今年魚比較少」。為了決定各國可以捕多少魚,科學家蒐集漁獲量、作業位置、魚體大小等資料,放進資源評估模型。然而各國船隊的漁具與作業方式不同,同一片海、同一種魚,換一套資料與模型,就可能出現不同的資源圖像。

「科學不是有了數字,答案就會自動出現。」洪伯邑說。哪些資料可以納入、如何校正各國船隊的捕撈效率、如何處理不確定性,都需要協商。科學讓各方有共同討論的基礎,卻不會讓政治立場消失。

協商的現場也很具體。研究團隊訪談參與北太平洋漁業委員會的科學家後發現,秋刀魚的洄游與成長仍有許多未知,各方也會對調查船資料、取樣設計及模型假設提出不同意見。科學家最後必須在各方可以接受的資料與參數之間尋找共識;出席國際會議前,也須理解政府的政策立場。

2015年,北太平洋漁業委員會正式運作,臺灣以「中華臺北」的名義成為會員:同樣是捕魚實體,在不同組織裡的名字並不一樣。2019年,各會員首度就下一年度的秋刀魚總漁獲上限達成共識。看似只是一個數字,背後卻是資料、模型與捕撈利益的反覆協商。

洪伯邑把這個過程稱為「科學化的領域性」:國家不必在海上畫出實體疆界,也能透過資料、模型、配額與規則建立資源秩序。魚不看地圖,但人們仍得用數據替牠畫出一張可以談判的地圖。

遠在公海的漁船,國家怎麼看得見?

要管理一艘遠在公海的漁船,國家得先看得見它。2015年,歐盟對臺灣打擊非法、未報告及不受規範漁業的制度發出黃牌警告。臺灣隨後通過俗稱「遠洋三法」的法規,強化船位監控、港口檢查與電子漁獲回報;2019年,歐盟解除黃牌。

「在漁業署的漁船監控室,巨大的螢幕上標出臺灣漁船在大洋上的位置。」洪伯邑說,國家的管理力量也能跟著漁船移動,延伸到遠離臺灣的海面。船位回報器定時傳送位置,船員也以電子漁撈日誌申報魚種、漁獲量與卸魚資訊;遠洋作業於是成為臺北螢幕上的點、線與數字。

這些資料也可能成為判斷違規的證據。曾有船公司以冷凍設備故障為由,主張必須緊急轉載漁獲;主管機關卻從電子漁撈日誌發現,申報故障期間仍有漁獲進入船艙,認為情況並未急迫到無法事先申請。

然而,「看得見」不等於「完全知道」。船位只能顯示船在哪裡,未必能證明船上發生什麼;電子日誌也可能因設備、海況或操作留下空缺。漁民更未必樂意時刻被看著。一位受訪者反問:「如果你的位置隨時被家人掌握,你會自在嗎?」

洪伯邑與研究團隊因此指出,遠洋漁業治理不是一路從模糊走向完全透明,而是在「精確」與「模糊」之間反覆協商。國家在海上現身,不只靠巡防艦艇,也靠一條條從漁船傳回陸地的資料。

從東南亞茶山到芳苑潮間帶

洪伯邑來自彰化芳苑,早年的研究卻一路走向臺灣之外,追蹤茶葉如何在臺灣、東南亞之間移動,又如何改變邊界、技術與地方生活,成果集結為英文專書《Routes of Taiwan Tea: Mobility, Borders, and Territoriality》(2026年7月由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Press出版)。


洪伯邑早年追蹤茶葉在臺灣、東南亞之間的移動,成果集結為《Routes of Taiwan Tea》。
書封/洪伯邑提供;攝影/陳怡瑄

有一次,父母聽他談完國外研究,反問:「你研究那麼多國外的地方,那彰化沿海呢?家鄉附近這些年變成什麼樣子,你知道嗎?」

「我完全答不出來。」洪伯邑苦笑。

這個問題讓他的視線回到芳苑。他發現,從東南亞茶山一路追蹤的問題,也發生在家門口:海水、泥沙、蚵農與漁船持續移動,讓人們必須重新界定海岸屬於誰、可以怎麼使用。

近年離岸風電進入彰化外海,開發商必須與漁會協商漁業補償,但流動的海很難換算成固定界線。漁場隨季節、天候與魚群改變,潮間帶的泥沙、水路與蚵田也會因海流和地形移動。當海域被換算成風場範圍、海纜路線與補償金額,誰的使用經驗會被計算?哪些損失又從制度中消失?

「漁民不好談!」田野裡,洪伯邑聽過開發商這樣抱怨。但他認為,難處未必在漁民不好溝通,而在於開發商不知道該怎麼談:潮間帶不像田地有地籍與明確邊界,沙會流動、蚵田會移位,一套習慣以固定面積和產權計價的談判方式,到了海邊就失靈。

家鄉潮間帶與遙遠公海面對的,其實是同一個問題:科學家用資料估算秋刀魚,監控中心把船隊化為螢幕上的光點,芳苑則把流動的海域換算成面積與補償金額。這些工具讓海洋可以管理,卻也可能遺漏難以量化的關係。

「在陸地上,我們習慣用地圖和地籍界定範圍。但到了海上,魚群、潮水、泥沙和人的活動都會移動。」洪伯邑說,「邊界不明確,不一定只是管理缺陷;有時候,它也為不同的人留下繼續協商的空間。」


彰化芳苑王功漁港的芳苑燈塔與風力發電風車。
圖片來源/wikimedia

從一片生魚片,看見臺灣與世界

從芳苑潮間帶到北太平洋公海,洪伯邑看見海上的問題很少單獨發生:魚群受環境變遷影響,船隊受市場價格、國際配額與地緣政治牽動,沿海居民則同時面對綠能開發、生態變化與生計轉型。這些風險交纏在一起,最後落到漁民與船員的日常。

這也是他目前研究的方向:追蹤地緣政治、環境變遷與市場波動如何共同塑造臺灣農漁業,並觀察遠洋漁船如何透過港口、冷鏈、海外基地與國際組織,把相距遙遠的海域連在一起。對他而言,印太不是先畫好的區域,而是在這些移動與交涉中逐漸形成。

若從海洋出發,沿著漁船、魚群、數據與港口移動,看到的可能是另一個臺灣:它不是位於世界的邊緣,而是在一條條跨海連結中參與區域的形成。而這一切,都可以從餐桌上的一片生魚片開始問起。

採訪撰文/沈眠
攝影/陳怡瑄
編輯/張傑凱

研究來源:
洪伯邑(2021)。海洋邊界:台灣的海鮮、漁港與遠近海漁業的領域性。科技部專題研究計畫。
洪伯邑(2022–2025)。在「藍色經濟」與「藍色法律性」之間:海洋邊界、遠洋漁業與海上國家領域。國科會專題研究計畫。
洪伯邑(2024–2027)。多重風險的危脆性:地緣政治、環境變遷與市場波動交織下的臺灣農漁業。國科會專題研究計畫。
洪伯邑(2025–2028)。遠洋漁業與印太區域形塑:地緣政治生態與再領域化的海洋。國科會專題研究計畫。
延伸閱讀:
何俊頤、練聿修、洪伯邑(2026)。像國家一樣地看與不看:臺灣遠洋漁業治理的監控與數據基礎設施。《地理學報》,113,101–125。
林育加、吳怡臻、洪伯邑(2025)。模里西斯客家族群的認同彈性與跨國產業鏈結。《全球客家研究》,25,1–48。
Ho, C.-Y., Lin, Y.-C., & Hung, P.-Y. (2026). Scientized territoriality over the ocean. Environment and Planning C: Politics and Space, 44(2), 312-330.
Lien, Y.-H., Havice, E., & Hung, P.-Y. (2025). Settling disputed oceans. Political Geography, 118, 103277.
Hung, P.-Y. & Lien, Y.-H. (2022). Maritime Borders: A Reconsideration of State Power and Territorialities over the Ocean. Progress in Human Geography, 46(3): 870-8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