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黃進興院士早年發現國內關於孔廟的研究很少，於是從歷代文獻中逐步爬梳，開啟一系列孔廟研究。
攝影／林俊孝
儒家思想我們都學過，崇敬孔子的學子也很多，但去「孔廟」的人多不多呢？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黃進興院士笑道：「臺北孔廟旁邊是保生大帝廟，信徒眾多，香火非常旺盛，但你走到隔壁的孔廟，卻是冷冷清清，沒幾個人。」
為甚麼呢？黃進興說：「因為不知道去孔廟要做甚麼？求財富、求健康、求姻緣，都有其他神可以拜，找孔子卻不知可以祈求甚麼？」孔廟連個神像都沒有，不能燒香、搏杯，也不能捐獻或點平安燈。對習慣各種廟宇文化的信眾而言，連要怎麼對孔子敬禮都不清楚。
這也情有可原。因為在古代，孔廟是國家一級聖地，不開放給平民，只有朝廷在某些重要節日祭拜孔子時才有機會進去。是以儒家學說雖然人人皆知，對孔廟的親近卻遠不如佛寺、道廟。到了現代，孔廟已經完全開放了，人們卻對它仍非常陌生，與自古以來的隔閡不無關係。
「我在民國71年回臺灣時，跟一個女孩子約會，就約在孔廟，」黃進興回憶：「那段戀情後來當然告吹了，但也開啟了我對孔廟的興趣。」不過找資料之後才發現，關於孔廟的研究竟然很少，黃進興於是從歷代文獻逐步爬梳，開始了一系列孔廟研究，我們從他《聖賢與聖徒》這本論文集，可以了解孔廟興衰的過程。
從「家廟」變「國廟」
漢高祖劉邦經過魯國，曾以最高的祭禮規格「太牢」來祭祀孔子，開啟皇帝祭孔之先。圖為2016年10月1日臺北市孔廟紀念孔子誕辰2566周年釋奠典禮。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所謂孔廟，原本是孔子去世後，他的後代根據他生前的住宅，改造而成的「家廟」。漢高祖劉邦（前256年—前195）建立天下時，經過魯國，以最高的祭禮規格「太牢」來祭祀孔子，開啟了皇帝祭孔之先。後來到魯地任職的官員，無不先祭祀孔子，從此祭孔逐漸成為重要官方禮儀。
漢代皇帝非常禮遇孔子後代，不但封爵，還賜予土地。尤其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大儒董仲舒以「有德無位」的「素王」來尊稱孔子，其地位登時水漲船高。朝廷對祭孔典禮進行一連串的改造後，孔廟遂從「家廟」蛻變為「國廟」。
黃進興說明：「漢人眼中的孔子跟現代是不一樣的。當時的儒者都讀『陰陽讖緯』，說孔子母親夢到大黑鳥，生下他叫『玄帝』，還說孔子曾經預言：以後有一個姓劉的會建立統一的帝國，把孔子塑造成漢代政權的守護神。皇帝看到孔子的重要性，就開始推崇他，孔廟也跟著愈來愈重要。」
到了唐代，朝廷規定地方州縣都必須設立孔子廟，之後還影響韓國、日本、越南等地，遍布大片東亞區域。明朝帝國的境域裡有1563座，清朝巔峰時期甚至來到1710座。
歷朝歷代都任用儒生治國，孔廟是儒生的精神燈塔，於是開國君主們建立天下，都非常注重祭孔，以收服讀書人的心。孔廟可以提供「道統」──文化的正當性，掌握了「道統」，讀書人安心，新王朝就會穩定。
黃進興指出，增加最多孔廟的是異族王朝，最高峰是清朝康、雍、乾時期，對孔家的禮遇和尊榮不可同日而語。除了個別帝王對孔子和儒學的真心崇敬（如康熙曾因為太喜歡朱熹，竟下令安排他進入正殿，與「四配十哲」並立），就是因為孔廟具有重要政治作用。
孔子也有坐不穩孔廟的時候
孔廟拜孔子，本是理所當然，然而在某一段時間，孔子差點被「鳩佔鵲巢」。
黃進興分析指出，唐高祖除了孔子廟之外，另蓋了「周公廟」，地位甚至一度高過孔子，有其背後的政治盤算。圖為宋人畫周公之制。
圖片／國立故宮博物院典藏。宋朝《歷代琴式圖-周公之制》。
從漢代到魏晉，孔廟祭典是祭拜孔子。唐高祖李淵（566年—635年）建立唐朝時，除了孔子廟之外，另蓋了「周公廟」。由於《禮記》說過要優先祭拜「先聖」，周公是孔子之前的先聖，孔子的禮樂教化又來自制禮作樂的周公，所以唐高祖在太學祭禮，就主祭周公，將孔子降為「配享（陪同受祭）」。
黃進興解釋：「周公有幫助武王推翻商朝、建立周朝之功，唐高祖則推翻隋朝、建立唐朝，對他來說，周公是『治統』的合法依據，當然要擺在孔子上面。何況當時儒學還沒成為唐朝的治國思想，孔子就暫時屈居下風了。」
唐太宗李世民（598年—649年）繼位後，反其父之道而行，停止祭祀周公，把孔子升為「先聖」，顏回配享。他還下詔讓各州、各縣的學校都建立孔廟，祭拜孔子，使得孔廟大為擴張。然而他兒子唐高宗李治繼位後，徒生波折，又把周公復為「先聖」，孔子則降為「先師」。
幸好，當時的太尉長孫無忌（594年—659年）和禮部尚書許敬宗（592年—672年）勸諫高宗：周公制禮作樂，功比帝王，應該跟其他聖君一起祭拜；孔子教授六經，才是學校教育的「先聖」。高宗接納諫言，恢復孔子的地位，讓周公與其他聖君同祭，配享武王。
黃進興分析：「從此以後，周公不納入『道統』祭祀，成為共識，『治統』跟『道統』才分清楚了。孔子成為儒家『道統』的先聖，祭孔活動明列國家祀典之中，加上儒家經典成為科舉必考，他才穩坐孔廟，不再動搖。」
從塑像被鬥成木牌
去過孔廟的人都知道，正殿是「大成殿」，走進去就會看到長長的牌位，上面寫著「大成至聖先師孔子神位」。兩旁則是「四配」與「十二哲」的牌位（其中有孔子的代表弟子、孟子和朱熹），一尊神像都沒有。
難道是因為「子不語怪力亂神」，儒家不崇拜偶像，所以不立神像嗎？其實，孔廟曾經是有神像的。不但有神像，還有畫像呢。
漢代人喜歡作畫，有帛畫、壁畫及器物彩繪等等，當時的祠堂、墓室有很多以孔子與弟子的彩繪或刻畫。黃進興根據一些歷史記載，發現在漢代時孔廟已經有孔子與72弟子的畫像了。可見一開始，孔廟裡面是有畫像的。
塑像起於何時，學者們難以考察。黃進興找到酈道元的《水經注》記載，說魏文帝曹丕（187年—226年）曾下詔修孔子舊廟，其中有「夫子像，列二弟子，執卷立侍，穆穆有詢仰之容」，似乎當時就有塑像。到了唐朝，太宗普設孔廟，用的都是塑像。從那時開始，歷代的孔廟的神位都是以塑像為主。
然而到了明朝卻風雲變色。明太祖朱元璋（1328年—1398年）出身草莽，對儒生非常輕視，加上孔家後裔又得罪過他，更不喜歡孔子，建立明朝後就一直拒絕祭孔，理由是：「孔子不是說過『敬鬼神而遠之』嗎？還說不能亂拜別人的祖先，我哪敢違背聖人的話？」一直拖到洪武15年，才為了鞏固君臣父子的綱紀，詔告天下通祀孔子。
這種對儒生不爽而遷怒孔廟的行為，到了明世宗朱厚熜（1507年—1567年）就更過份了。由於世宗（人稱「嘉靖帝」）與儒生起過多次激烈而重大的衝突，憤而對孔廟下手，下詔：孔子不得稱「王」，改稱「先師」，從祀的諸位賢人削減爵稱，去掉章服、祭器，連塑像都改用木牌。
明世宗朱厚熜因與儒生起過多次衝突，憤而對孔廟下手，將原先塑像都改為木牌，後來延續至今。圖為臺北孔子廟大成殿內。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雖然「群議沸騰」，引來海嘯般的抗議，明世宗仍一意孤行。從此孔廟就沒了塑像，只剩木牌了。而且一直延續至今，無人改變。
黃進興嘆道：「設立塑像原本是單純的祭祀儀典，但孔廟已經是重要的政治象徵了，就成為帝王與文官政治鬥爭的工具。雖然孔子故居有人將塑像偷偷藏起來，最後還是躲不過文化大革命，連同孔廟一齊遭到毀滅。」
黃進興累積豐富研究成果，更翻譯成各國語言向世界各國介紹儒學文化。
攝影／林俊孝
孔廟在現代的意義
從漢代開始，孔廟領有官廟地位之後，其政治性格便一步步地深化。
比如唐宋之後，孔廟祭祀者無論上自天子、孔家後裔，下及朝廷命官、地方首長，一律享有官員身分。而且祭拜孔子時，官學的儒生只是參與典禮的陪祭者，普通老百姓不得隨意參拜。
朝廷還規定不能在佛廟與道廟中拜孔子。一來，孔子是帝王師，只有統治階層才可以祭祀；二來，孔子在三教廟中，不但經常處於次等的位子，甚至還有禮敬佛陀和老子的姿態，對統治者來說當然礙眼。
不過黃進興發現，禁止的效果實在有限，光是乾隆初年，河南將釋迦、老子與孔子一起拜的寺廟，就多達590多座。可見人們對孔子的尊敬與親近，不因法令而受阻。
有趣的是，即使進入民國，臺灣民間建立奉祀孔子的廟宇，政府仍然規定它們不能使用「孔廟」或「孔子廟」為名稱，畢竟那是官方祭祀孔子的場所。可見孔廟遭「政治化」影響之深遠。
隨著帝制崩解，民國成立，執政者不再注重對孔子的祭祀，連孔廟的地位也變得曖昧不明。論「道統」，儒家學說已非國家最高信仰；論「治統」，民主時代的政權根源是人民，而非「先聖」。孔廟的定位，需要一個重新的定義。
黃進興主張，在今日社會，孔廟唯有「去政治化」，才能浴火重生。他認為孔子最重要的思想是「有教無類」，讓知識從被貴族獨佔、變成人人皆可接受教育，對人類文明產生重大的影響。孔子的教育家身份應更加受到重視，儒家思想也應該加以改變，以符合現代的需求。
黃進興認為孔子最重要的思想是「有教無類」，讓知識從被貴族獨佔、變成人人皆可接受教育，且儒家思想也應該適度改變，以順應現代需求。
攝影／林俊孝
讀了這麼多年《論語》，你是否也想去見見孔子呢？而到了孔廟，又該怎樣跟孔子敬禮呢？黃進興說：「在古代要行三跪九叩大禮，現代當然不用了，你要作揖也可以，三鞠躬也可以，只要心中帶著禮敬，都沒問題。」看來也是時候去找孔子拜個碼頭了。
採訪撰稿／梁偉賢
編輯／林俊孝
攝影／林俊孝、W. Xiang
研究來源
黃進興（2010）。從理學到倫理學：清末民初道德意識的轉化。國科會專題研究計畫（一般研究計畫）。
黃進興：《優入聖域》（允晨文化，1994年）。
黃進興：《聖賢與聖徒》（允晨文化，200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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