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臺灣目前唯一一位曾獲瑞典「蟬獎」(Cikada-priset)的華語創作者;他是「臺灣最接近諾貝爾文學獎的詩人」;他是文化部呈請總統褒揚的國寶級詩人。今年3月,身兼詩人、散文家、評論家、翻譯家和學者的楊牧先生辭世,享壽80歲。作家須文蔚感懷:「楊牧永遠以熱忱、認真、純真看待世界。」作家劉克襄也讚譽:「他用他的文字作為一種轉換,展現了臺灣的優雅,委婉書寫了臺灣美麗的側影,至今仍難有超越。」

楊牧的詩具有相當高的魅力,堪稱臺灣最具代表性的詩人之一。詩人向陽說:「他的詩,和他的散文,交錯的紋理中,透露了他的生命和認同的聲音,也顯應著他來自的土地和歷史的色澤。」

楊牧的詩具有非常高的魅力,圖為楊牧部分詩著。
攝影/林俊孝

本名王靖獻的楊牧1940年生於花蓮,他創作豐富,著作等身,一生出版著作總計60多種,包括詩、散文、戲劇、評論、翻譯、編纂等。作品更被譯為英文、德文、法文、意大利文、日文、瑞典文、荷蘭文等多國語言。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教授陳義芝長期研究楊牧的創作,他說:「創作者要永永久久,絕不能倚靠天賦或個人的體驗,那很快就會窮盡的了,必須朝向閱讀、學養的路徑去,才能有長期創作的可能。而楊牧就是其中翹楚!」

陳義芝認為楊牧詩歌的生命源頭於兩者,一是原鄉花蓮;二是古典經典。人文‧島嶼專訪陳義芝,藉由他的研究,感受楊牧詩所留下的,無法繞開的文學景致。理解楊牧是如何乘載詩句,凝望家鄉花蓮?又是如何由古典學養轉化出現代詩新境界?

藉詩的乘載,凝望遠方家鄉

多年(1964年起)旅居美國的楊牧在1996年回花蓮定居。這段期間,楊牧許多詩作、散文曾以「鮭魚迴游」、「涉足入海」、「遙想臺灣」等意象,處理懷思家鄉的主題。「楊牧以知識追求帶他走向世界,又以文化鄉愁帶他返回故鄉。」陳義芝提及詩人的鄉愁表現,強調那種歸屬感不因自身所處的位置有所改變,他說:「出發是為了回來,疏離是為了看得更清楚。」

陳義芝研究推論1969年的〈延陵季子掛劍〉是楊牧首度回望家園的詩作。「雖然那首詩並沒有明顯寫『花蓮』,但楊牧運用『季子出使北國欲贈劍徐君』的典故,再偷渡聽孔子講學的情節,藉以表露學成歸國的自我許諾,仍然尚未實踐的傷懷。」

「季子出使北國欲贈劍徐君」是《史記》記載的故事。春秋時,吳公子季札奉命出使晉國,路經徐國,徐君見季札佩劍,非常喜歡,但不敢明說。季札心中明白,但因任務尚未完成,不便立即奉贈。等到季札完成使命,重返徐國時,徐君已死,季札便解下佩劍掛於徐君墓前的樹上。現在則以「延陵掛劍」這句成語,比喻友誼生死不渝。

楊牧詩作受年輕人喜愛,影音為詩/聲/字網紅粉專曾製作的〈延陵季子掛劍〉(賴位政讀、寫)。
轉引授權/詩/聲/字

不過楊牧並不單純引用典故,他將自己與歷史疊加,藉由詩中的季子受孔子講學的吸引,寫到「所以我封了劍,束了髮,誦詩三百/儼然一能言善道的儒者了······」,將自己的心聲與人物季子同化,隱喻自己為了求學身處國外,遲遲尚未回歸家鄉的浩嘆。

另外詩中提到『自從夫子在陳在蔡/子路暴死,子夏入魏』等句,雖與史實不符。因季子到魯時,孔子只是一名八歲孩童,根本不可能講學,何況子路暴死、子夏入魏,也是不同時期的事。不過陳義芝指出:「這是楊牧詩歌的另一特異處,他會採取增累枝節、不符合史實的敘事策略,讓詩歌猶如平行世界一般延展,演示出不受時空限制與奇妙的戲劇張力。」

楊牧最直截坦露的花蓮詩,無疑是1974年之後所寫的〈瓶中稿〉〈帶你回花蓮〉、〈海岸七疊〉、〈霜夜作〉等詩作。陳義芝說明:「那幾首詩裡面寫花蓮的山風海雨、地理風貌和日常家居,同時從詩中反覆摹寫家鄉的句子,都可以讀到他將花蓮作為歸屬的渴望。」

如〈帶你回花蓮〉反覆出現的句子「這是我的家鄉」、「讓我們一起向種植的山谷滑落」,至最後一節「種植的山谷」成了「收穫的山谷」,「我的家鄉」成了「我們的家鄉」。陳義芝解釋從詩中時間的推移、人事關係的建立可見回鄉是一次全新的出發,即從現實記憶地景,變為充滿想像與情感的家園,最後昇華成文化的歸宿。

「楊牧詩並不具備地圖的功能,不過可看出楊牧將地理『景物人格化』的創作方式。」陳義芝認為楊牧不被現實的地理環境、人物景象所囿。「景物人格化」是創作者總和各種當地的神話、傳說,以人類學的開闊視野,重新摹寫、探索地理遠古的身世。

楊牧詩作受年輕人喜愛,許多IG網紅喜歡手抄楊牧詩作,圖為網紅抄寫〈帶你回花蓮〉。
圖片提供/皿皿

花蓮代表楊牧的臺灣,楊牧代表臺灣那個年代的留學生。因此陳義芝指出:「楊牧詩歌裡的花蓮意象,是深遠的生命磁場。楊牧旅外的詩歌都有對焦臺灣的意義,暗喻個人的國家認同。」

由古典學養,化為現代詩新境界

楊牧詩歌的另一養分來源,是古典。

陳義芝提到當代詩人多注目屈原、李白、蘇東坡等家喻戶曉的人物或故事作為創作的靈感來源,不過楊牧藉由《尚書》、《詩經》等中國古典,以及遠自希臘羅馬時期的西方古典,與他的詩創作精神緊密結合,如此融會中西的古典修為,陳義芝嘆服難止:「他不僅僅是閱讀和研究而已,還能夠將所感所悟與自己的人生結合,內化中西古今,以現代詩體現更寬闊的生命思維、更豐厚的心靈宇宙。」

既是學者,也是詩人的陳義芝,對楊牧極為推崇,讚譽楊牧是「集大成者」。
攝影/張傑凱

《詩經》中有一僅篇名沒有內容的〈南陔〉,楊牧以此為題,抒情一首遙寄給情人的詩作。「他以這首佚失的詩作為依歸,詩寫遙遠的對方正如一首逸詩,值得珍惜與思念。」陳義芝表示:「在楊牧詩意的心境中反映的現實,不見得是數千年前古典的現實,而是楊牧的現實。他活用古典,將之轉為情意綿長的情詩。」

「一般人容易誤解,認為做研究會讓詩歌僵化,這是頗為可疑的論調。」陳義芝直率地說出他的觀點,他認為正因有嚴謹的研究基底,才能讓心智更為柔軟流動,「因為研究者的內在像加入了時空另一端的巨大靈魂,而楊牧詩的成就正為我們證明了學術與創作並不抵觸的事實。」。

如〈武宿夜組曲〉即是研究《尚書.武成》後所寫的作品。《尚書.武成》記載商朝末年,武王伐紂的事件經過,楊牧巧妙的轉化直白的戰爭敘事,營造濃厚的反戰抒情。

〈武宿夜組曲〉詩中只有第一章「一月戊午,師渡于孟津」一句話引用〈武成〉原典,其他都是楊牧的「反英雄主義詩」。陳義芝解釋:「詩人刻意不詳細敘述戰況,反而藉由人與自然、人與人的關係,描寫征伐帶給世間的傷害有多麼沉重。」

全詩敘事觀點也有別於原文史書紀錄者的觀點,楊牧從「豐鎬戰士」、旁觀者到孀婦,他寫到「遺言分別繡在衣領上,終究還是/沒有名姓的死者——」詩句,表示不管誰殺誰,對於士兵來說都是一樣的死。隱喻勝利僅是勝利者的勝利之外,還增加了古典文獻中並未提到的「孀寡棄婦」角色,指出「孀婦/莫為凱歸的隊伍釀酒織布」,不必盼望軍隊凱歸,盼來的,很可能只是「孀婦」這一身份,「落水為西土定義一名全新孀婦」,苦命的人更多了。

詩作〈武宿夜組曲〉是楊牧深入研究經典典故、敘事情節與文字編造,在懷疑、超越與啟發之後,激發另一層反戰抒情的創作。
圖片翻攝自唐孔穎達撰《尚書正義》卷10

「楊牧的用典不只與古人唱和、致敬,更是一種靈動神妙的活化,把那些典故當作全新的素材,大膽大器地跨越,不被拘縛。」陳義芝以此詩為例,讚譽楊牧有破有立,破了1950年代以來臺灣現代詩抒情與敘事不合流的狀況,創立了「戲劇獨白體式」,於史實之外插入新的人物與情節,激發詩作的情緒張力,也更能不落入老套、窠臼的用典舊習。

陳義芝總結道:「楊牧浸潤古典,與他的思想結構、心靈系統、人生境界相融合,開發出新的抒情用法,再造文字的美感。」

2000年楊牧獲得國家文藝獎,當時評審的得獎原由:「詩意的追求,以浪漫主義為基調,構築生命的大象徵。散文的經營,兼顧修辭與造境,豐富臺灣的抒情傳統,評論的建構,融匯美學涵養與人文關懷。楊牧先生創作風格與時俱進,不追逐流行,不依附權力,特立獨行,批判精神未嘗稍減,允為臺灣文學的重鎮。」在今天看來,仍是十分貼切的註腳。

採訪撰文/沈眠
編輯/張傑凱
攝影/張傑凱、林俊孝

研究來源:
陳義芝(2010)。台灣學院詩人研究(Ⅱ):楊牧詩作中的花蓮語境。專題研究計畫 (新進人員研究計畫)。
陳義芝(2009)。台灣學院詩人研究(Ⅰ):楊牧詩與中國古典。專題研究計畫 (新進人員研究計畫)。

 

外部網站補充:楊牧數位主題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