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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研院文哲所李育霖教授近年將研究的範圍擴及生態與環境議題,探索文學家如何以各自獨特的觀察方式,刻劃人類與其他物種之間的感知經驗與情感。
拍攝/林俊孝
自然文學,就是書寫「自然」的文學。當代臺灣的自然書寫,首先表現在對昆蟲、動物的描寫,如作家吳明益(1971—)考察蝴蝶;詩人劉克襄(1957年—)觀察鳥類;文學家廖鴻基(1957年—)與鯨魚、海豚對話,以及蘭嶼達悟族作家夏曼.藍波安(1957—)關注飛魚和海洋生物等等。
但他們的描寫並非像生物學家、生態學家那樣客觀敘述科學知識,而是以獨特的觀察方式與寫作風格,刻劃人類與其他物種之間的感知經驗與動情狀態,捕捉彼此之間共鳴的旋律。
中研院文哲所李育霖說:「用文字捕捉感受,是文學的專屬任務──如何怎感受?怎樣感受?以及互相感受?而自然書寫,就是文學家在自然環境中,捕捉感受的文字記錄。」
於是作家不約而同地從人類的居住地出走,徒步、航行、飛行、跋山涉水,投入原野、荒原、山丘、湖泊、天空與海洋,反省「以人類為主體、動物為客體」的認知結構。他們拋開以人類為中心的世界觀,重新認識動物與環境,進而重新認識自己,以及人類文明。
自然書寫是走出來的
作家吳明益的自然書寫以「行走」為基礎,要求作家不要只待在書房、圖書館或博物館寫作,而必須走入田野、山林、荒野之中。他騎著腳踏車,穿越臺灣的島嶼,用肌肉的酸痛,去記錄旅程中所見所聞。
吳明益將自然書寫視為一種「行書」,他說:「行走之書,是寫信給你與蓋婭(蓋婭Gaia:古希臘神話的「大母神」,是一切神祇與生靈的母親)的書信,是腳步、思維與筆合構的『土占』。」當肉體在行走的時候,意識也在行走,而書寫就是「凝止的符咒」。他以詩化的語言,描寫他在動態中感知的自然,表現生態的感性或情動力,捕捉其「靈性」。
作家吳明益的自然書寫以「行走」,期待作家不要只待在書房,必須走入山林、荒野,用肌肉的酸痛,去記錄旅程中所見所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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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育霖指出,吳明益對蝴蝶的描寫尤其著名,他用文字、照片、手繪捕捉蝴蝶的身影、色彩、姿態、習性、棲地與遷徙的路徑,記錄他對蝴蝶的迷戀與想像,取代把蝴蝶做成標本的研究行為。他認為,體驗自然不只是讚嘆美景,還必須去撫觸它的暴烈、變動與複雜。所以透過書寫,把人類對生與死的想像,摺入蝴蝶的華麗和腐敗,將自己的靈魂探索與蝴蝶的遷徙相對應。
在行走過程中,吳明益與蝴蝶和其他物種產生特殊的情動連結,與天氣、路面、地層、山脈等地理因素,乃至神話、歷史與傳說等等,形成一幅人與自然的情感交織。
吳明益更將自己的自行車旅程,與「香魚」溯溪繁殖的過程類比。溪水從上流淌下,而他要往下踩踏、往上攀爬。他模仿香魚利用側線觸摸著一切障礙物,從容避開濕腐的落葉,或斷枝散落的斜坡,讓他感覺「我是香魚」。
李育霖分析道:「過程中,『我』不再是與香魚對照類比的主體,香魚也不是我投射的對象,『我』就是『香魚』。」於是,人類感知的主體消融了,「我-香魚」的新主體,就在行走中構成。
自然就是我,就是臺灣
生態文學家書寫自然,然而他們的自然,往往隱喻、甚至等同於自己或臺灣。
比如詩人劉克襄愛鳥,有「鳥人」的綽號,常去賞鳥,寫了很多關於「鳥」的詩文,以至於他的體態和行為舉止也很像鳥類。李育霖笑道:「有人曾說,劉克襄垂臉彎腰、或沉默站立時,完全就是一隻鳥的樣子。他以鳥類的生活作為自己的生活,彷彿鳥類的生命就是自己的生命。」
在《永遠的信天翁》中,劉克襄將信天翁「大腳」的飛行經驗,「流變」為自己的飛行經驗。信天翁在飛行,主角也乘著滑翔翼飛行,信天翁經歷的地形、山脈、氣流、風速、溫度等,也是主角自己經歷的一切。以至於主角回到臺灣之後,迷上了滑翔翼,卻已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喜歡飛行呢?還是無法忘情於信天翁?
李育霖說:「看著『大腳』飛離鳥島,主角也跟著脫離了從小出生的島嶼。信天翁不但啟發了主角,更讓他流變為鳥,透過飛行開啟了生命的多樣性。」劉克襄的鳥類書寫,不僅是對鳥類生活與環境的關懷,也是對人類、甚至對臺灣的隱喻理解。
詩人劉克襄愛鳥,有「鳥人」的綽號,創作無數「鳥」的詩文,甚至連體態和行為舉止也很像鳥類。
圖片來源/chatgpt(AI). Prompt:Show this person observing various bird species of Taiwan, in a watercolor hand-painted style, in a horizontal image.
廖鴻基是捕魚的「討海人」,他的海洋與鯨豚書寫,不但涉及生態保護、動物權利、漁業捕撈與經濟問題,更探問人與鯨豚等海洋動物、甚至人與海洋環境的關係。李育霖分析指出,他的文字常有一種離開現實、回歸海洋的浪漫,所描繪的海洋世界,是個可以掙脫在陸地上被制度、規範與人情束縛的烏托邦。因此他認為,為了自由,人必須不斷航行。
李育霖指出,廖鴻基常把臺灣比喻成鯨魚,不但因為臺灣島的形狀很像鯨魚,更因為臺灣是海洋國家,就好像鯨魚在海中航行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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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海人一向被視為「補魚」的漁夫,但廖鴻基卻覺得,在海上討生活,其實是在「學習當一條魚」。海洋無法預測,又暗藏極端的凶險,每一次出海,與魚群相遇,都是一次生存的鬥爭。討海人不是獵捕者,而是海洋的一員,走入海洋,就是當一條魚的經驗與歷程。
李育霖說:「廖鴻基常把臺灣比喻成鯨魚,不但因為臺灣島的形狀很像鯨魚,更因為臺灣是海洋國家,就好像鯨魚在海中航行一樣。」因此在廖鴻基看來,臺灣也是個不斷航行的「飄島」,不斷邁向無法預知的未來。書寫鯨魚,某種程度上,就是在書寫臺灣。
對你們而言是生態,對我們來說是生活
在漢人文化,「自然」與「文明」之間有對立與融合的課題,但從小生長在生態中的民族,對其感受頗不相同。
夏曼.藍波安,是蘭嶼島上的達悟族。由於生活在島上,他對自然的理解,也跟漢人的大陸思維大不相同。臺灣對他而言是大島,甚至琉球也是大島,他是站在小島上理解這個世界。
李育霖舉例說:「去學校唸書的時候,老師說太陽下山了,夏曼和同學們都覺得好奇怪喔,太陽下山是什麼意思?你如果去蘭嶼就會明白,他們在島上看日落,是『太陽下海了』,沒有下山這回事。」
對達悟族而言,季節的海浪有18種名稱。到海裡捕魚,甚麼樣的魚吃了可以補甚麼,甚麼樣的魚是醜的、甚麼是漂亮的魚,甚麼樣的魚給男人吃、甚麼魚給女人吃,有一整套獨特的生態知識。
李育霖指出,夏曼.藍波安等作家的文學作品有一種非常獨特的魅力,展示不同於文明社會的生態智慧。
拍攝/林俊孝
達悟族有個習俗,就是每個人都要擁有一艘舢舨船。這艘船怎麼來的呢?出生的時候,父親會到後山裡選擇一棵樹,小孩從小陪伴著它,長大以後,就把它砍下來,做成一艘舢舨船下海捕魚。這種流傳幾千年的儀式,也是緊貼著自然的。
「夏曼說,你們漢人有才有『生態』,對我們來說這是生活。」李育霖說明,達悟族的文明系統根植於人與自然的一體性,沒有將自然與人文對立、切分。所以夏曼的文學作品有一種非常獨特的魅力,展示跟所謂的文明社會不同的生態智慧。
臺灣的「自然」是韌性與可能性
至於李育霖,他會研究生態文學,與他的成長經驗不無關係。
「我從小在臺灣南部的鄉下長大,我們家就是農民、漁民,」李育霖深情回憶:「下田種稻啊,養魚啊,在河裡抓魚,在菜市場賣魚啊,在草地上放牛、放羊啊,坐牛車去學校,或是赤腳在田野裡奔跑啊,都是我小時的生活。我們討厭柏油路,臺灣六、七零年代開始,每條路都是柏油路,我們都很生氣,因為夏天很熱啊,腳走在柏油路上很燙。」
李育霖認為,「脆弱」是臺灣最大的特徵之一,但這種脆弱,卻讓臺灣人展現出一種「韌性」,能在無比艱難的條件跟環境當中,不斷找到生存的可能性。
拍攝/林俊孝
由於從小在自然中長大,李育霖對自然災害也最有切身感受:「小時經常都要面對停水停電,海水倒灌,到處淹水。上次颱風來,還把我們家老房子的屋頂掀掉了。」在他的經驗裡,生態是脆弱的,隨時甚麼天災地變,都足以造成難以彌補的損害。但農漁民也每每在這些災變中創新改變,愈戰愈勇。
李育霖認為,「脆弱」是臺灣最大的特徵之一:「你去逛夜市,看看那些攤販或是店家的老闆,他們每天心裡的第一件事就是『我要怎麼存活下來?』這也是臺灣在國際上每天面臨的處境──可能一夕之間,這個國家就不存在了。」但這種脆弱,卻讓臺灣人展現出一種「韌性」,能在無比艱難的條件跟環境當中,不斷找到生存的可能性。
李育霖指出,臺灣最可貴的就是「韌性」,以及容許各種「可能性」:「在自然界,生物具有多樣性,每個生物、每個物種都可以共存;在這個國家也是,每個人都可以活出自己的可能性。只要我們能一直保障大家的多樣性,臺灣就不會被潮流同化、被惡流沖走,而能在世界上保有自己的特殊地位。」從生態文學,李育霖悟出臺灣的生存之道。
採訪撰稿/梁偉賢
編輯/林俊孝
攝影/林俊孝、W. Xi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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