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畫家Ilya Mashkov(1881-1944)有一幅畫叫做《吉爾加迪女士的肖像》,這幅畫的吉爾加迪女士旁邊站了一位中國女士,而畫中的右上方出現一隻蝙蝠。這有趣極了,那個時候好萊塢《蝙蝠俠》系列還沒有開拍,為何這裡會有一隻蝙蝠呢?

Ilya Mashkov(1881-1944)《吉爾加迪女士的肖像》
圖片來源/wiki-art

仔細一看,發現畫中竟還有一隻鹿,而那位中國女士手上端的盤子上還有一尊瓶子。原來,在中國年畫中,經常使用諧音來代表吉祥福氣的象徵,瓶子代表「平」安;鹿是「祿」,蝙蝠則象徵「福」。而女士手中拿的,就是代表「壽」的桃子。

咦!?為什麼俄羅斯的繪畫竟出現中國年畫元素?不急,且聽國立中正大學中文系教授楊玉君為我們娓娓道來。

建議將「年畫」改稱為「民俗版畫」

楊玉君長年投入民俗研究,近年來更關注俄羅斯國立宗教歷史博物館中的一系列木版年畫,同時她也一手推動這些年畫複製品在臺灣各地展覽。

一般人對「年畫」的認知,也許停留在新年所張貼的民俗畫,但其實年畫的主題和內容涵蓋範圍很廣,包括端午、中秋等逢年過節時出現的各種版畫,還有祭祀時用的各種神碼/紙馬或是紙錢(民俗用品)等,因此,楊玉君建議改稱為「民俗版畫」較合適。

攝影/黃怡豪

民俗版畫的主要功能為吉祥、祈福、求財、驅邪等,內容上可粗略分為吉祥圖案組合、敘事版畫、神祗紙馬等。敘事部分包含戲齣、小說、民間故事、傳說等內容,可謂包羅萬象。

獨具慧眼的俄羅斯漢學家阿理克

依據零星的文獻記載,民俗版畫的形式可以追溯到宋代,它的出現跟信仰息息相關。

但民俗版畫精粗程度不一,有十分細緻的繪本,手法接近文人畫,也有充滿拙趣的構圖。或許正因如此,民俗版畫不是傳統文人、士大夫所關心的題材,記載文獻也不多,但卻受到俄羅斯漢學家阿理克(Vasily Mihailovitch Alexeiev,1881-1951)的青睞。

他在1906年來訪中國時,有計畫性的買了不少版畫,由於對些色彩鮮豔的畫作,找不到文獻來說明意涵,因此,特定詢問了畫師、僕婦、街坊鄰居等。

這些由阿理克當年所收藏的版畫,後來輾轉放於俄羅斯國立宗教歷史博物館,更可貴的是,還保存阿理克當年筆記手稿。依據楊玉君的觀察,阿理克正是第一個研究中國版畫的人。

儘管有這麼多由阿理克收藏的珍貴版畫,但人們卻很少有機會可以親眼目睹,就連館員也不清楚這一疊中文資料的內容。

因緣際會下,當楊玉君看到這些年畫和手稿時,發現這裡有阿理克請人寫下來的年畫筆記,不禁興奮不已,有如發現一座寶庫般。

不只是阿理克,在19世紀末,許多俄羅斯傳教士、民族學家、植物學家、版畫收藏家、醫生、商貿團等,都從中國購買不少版畫帶回俄羅斯,也讓俄羅斯成為中國境外,民俗版畫的最大收藏國。

雖只能看到少數如《吉爾加迪女士的肖像》明顯受到中國版畫影響,但也足以瞥見中國版畫在俄羅斯繪畫風格下所留下的痕跡。

版畫中易被忽略的「細節」,其實大有學問!

不熟悉版畫的人,經常霧裡看花,其實還藏很多細節在其中。一般想要解讀版畫意涵,可以從動物、植物、物品的諧音或文化象徵來看,也可以從人物的形象、服飾與互動進一步解析,但更為深層的文化意涵,則必須涉及到文化歷史考究,特別是當時的物質文化。

楊玉君特地展示幾幅由阿理克所收藏的版畫:

《母子圖》呈現母親在床帳斜倚枕頭,手持團扇,孩子在一旁食桃。
攝影/黃怡豪

在《母子圖》中,母親在床帳斜倚枕頭,手持團扇,孩子在一旁食桃。這幅畫有兩個地方值得注意:首先,是孩子吃桃子,正是餵哺母乳的意象,同時桃也代表長壽;其次,是團扇中的畫,裡頭有金魚、水藻,表示金魚在池塘,稱做「金玉滿堂」。

我一直要強調一件事情,我們以前認為只是裝飾用的圖,其實它是有一個意涵在裡面的。

另外,「門神」也是版畫的常見主題,有的形象魁梧、手執兵器,有的秀氣文雅,原來不同商號店家生產的門神,形象也大不同,楊玉君從中挑選了一張獨特的《門神》:

門神民俗版畫上方的筆、冠帽和銀錠,放在一起有什麼意涵?
攝影/黃怡豪

畫中可以看到童子高舉的盤子上方漂浮了三件物品,分別是筆、冠帽和銀錠,其中,這頂冠帽又稱為「太子冠」。楊玉君進一步詢問:「這三件物品放在一起有甚麼意涵?」

正當我們摸不著頭緒,楊玉君進一步解釋,這叫做「必(筆)定(錠)升官(冠)」。我們才恍然大悟,原來貼在門外的「門神」,不只有避邪驅魔而已,還有吉祥祈福作用。

除了取其「諧音」之外,一些吉祥事物的象徵,還需要有豐富的文化想像作為底蘊,如「芭蕉葉」象徵著「招」財;「桂枝」則取「蟾宮折桂」的意象,表示科舉登第、考取功名。由此可見,在民俗版畫裡,即使是一個不起眼的「事物」,背後故事都「大有來頭」。

民俗版畫是拼湊過去庶民歷史的關鍵拼圖!

民俗版畫並不一定只有一般庶民會張貼,許多達官文人也非常喜歡,這反映在版畫的創作主題上,其中,不少「財神」主題的作品。

《此乃財神叫門來到咱家》畫中藏有哪些玄機?
攝影/黃怡豪

在《此乃財神叫門來到咱家》畫裡,可以看到文財神(穿紅袍)和武財神(穿青袍)到訪,出來迎接的主人家,身穿高貴皮裘、頂戴花翎,正是當時官人的形象。

兩位財神後方,還有手持寶盒的和合仙童(一般是「和合二仙」,這裡簡化為一仙)、利市仙官和招財童子(《封神演義》出現過的利市仙官、招財使者)。

文財神、武財神、利市仙官和招財童子,是民俗版畫中經常出現的組合。而財神又有不同的名稱,像這位文財神被稱為「九天如意增福財神」。

以上為過去普遍專家對民俗版畫的解讀,但有一個細節很值得留意,卻被忽略了!便是主人身穿的皮裘,有毛皮向外翻的特徵,當時又稱為「翻毛皮裘」。

楊玉君解釋道,滿人生活簡樸,祖有明訓,穿皮裘時毛要朝內,不可翻出來。因此有一些版畫中的官員,皮裘是穿在內,不會讓人看到翻毛,頂多是在袖子部分露出一些毛。

但有一種情況例外,就是武官三品、文官二品以上才能把毛外翻,這一類翻毛皮裘的穿著,又稱為「端罩」。圖中主人下擺是一般官服會有的「海水江涯」紋,而上身穿的就是翻毛皮裘,可見他在當時代是位大官。

中國學者呂微曾引用吳祖德的說法指出,信仰文財神者,大多都是官紳人家,這幅民俗版畫恰好印證他的說法。「我一直主張一件事情,就是可以把民俗版畫當作另類的史料。」楊玉君興奮地說。

另外,當時清朝的皮裘,主要是從俄國進口的。康熙年間,開放中俄通商貿易,其中皮裘是主要的進口商品。從進口毛皮的史料可知,這些達官貴人身上穿的皮裘,是相當珍貴的毛,其剪裁方式是由好幾張皮組成的,其中,有一種稱為「銀針海龍」。

「銀針海龍」是當時代最珍貴等級的毛,它的尖端是白色的。從這可知道,畫中主人上身上的白色細毛,正說明他穿的是當時最珍稀的皮裘,楊玉君語帶感慨地說:「但過去從來沒有人談及,欣賞的時候,更沒有人去問為何是翻毛皮裘?」

過去民俗版畫研究大多集中在「人物」,很少人從版畫裡的細節,包含:當時代的時尚、物質文化與生活方式等,但這正是楊玉君覺得有趣的地方。

楊玉君表示:「我一直主張一件事情,可以把民俗版畫當作另類的史料。」
攝影/黃怡豪

民俗版畫是項跨領域研究!

研究版畫,由於文獻不多,而且需要有史學基礎,因此楊玉君也鼓勵更多歷史學者投入版畫研究。在2016年,楊玉君取得俄羅斯國立宗教歷史博物的授權,得以策畫與推動「俄藏晚清木版年畫」在臺灣各地展覽,其中一個場次在中研院近史所展出。

因緣際會之下,楊玉君認識了近史所研究清代商人與俄羅斯貿易的研究員賴惠敏,因為在觀展覽期間,她發現有一張門神版畫旁邊出現「天義德」的字樣,而這正是賴教授所關注的清代商家。

「天義德」是清代山西商人在烏里雅蘇台開設的商號,從事對蒙古、俄羅斯的貿易。而版畫中所出現的「天義德」,主要是標示該版畫的生產店家。這讓楊玉君驚覺,原來從事民俗版畫販售的「商號」,也是關注重點!

學者賴惠敏,因在觀展覽期間,發現有一張門神版畫旁邊出現「天義德」的字樣,而這正是她所關注的清代商家。
攝影/黃怡豪

素人辦展的有趣體驗

我常說民俗版畫的解讀不是什麼高深的學問,而是無數「豆知識」的累積。偶而可以聽到一種罕見的說法,就好比收集到珍稀品種的豆子,而且還可以繼續介紹給別人。我是個愛講故事的人,把畫中的意義像講故事一樣藉著導覽傳播出去,對我而言是很有樂趣的經驗。

當楊玉君發現阿理克所收藏的年畫後,本想請託較大規模的博物館辦展,卻屢屢碰壁,於是她親自策畫起展覽。楊玉君謙虛地說:「到現在都不敢百分百說了解所有版畫的意涵,導覽過程中透過和民眾討論,啟發出不少新的思考與方向。」

楊玉君深感「民俗版畫」在學術研究,以及主流教育中,是相當邊緣化且冷門的領域,這也促使她想要積極推廣民俗版畫,讓更多人發現藏在一幅幅版畫背後,那些關於老祖先且被遺忘的泛黃故事。

楊玉君想積極推廣民俗版畫,讓更多人發現藏在一幅幅版畫背後,那些關於老祖先且被遺忘的故事。
攝影/黃怡豪

採訪撰稿/陳康寧
編輯/林俊孝
攝影/黃怡豪

研究來源
楊玉君(2019– 2021)。罕見台俄館藏民俗版畫中的商業、民俗與文藝。科技部專題研究計畫。
楊玉君(2015 – 2018)。藏於俄羅斯國立宗教歷史博物館俄國漢學家阿列克謝耶夫收藏之年畫及相關筆記手稿數位典藏暨研究計畫。科技部專題研究計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