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學是客觀真理,還是一種文化?——跟著中央單維彰用「文化」理解數學

想必多數人都認同,數學是客觀、普世的知識——不論身在何處,只要學的是同一套數學,答案就會相同。長期以來,數學也都是以這種「放諸四海皆準」的形式被傳授。

但為什麼我們會如此相信數學的客觀性?國立中央大學總教學中心主任單維彰這麼回答:「因為幾乎所有民族都有『算數』(count)的需求。當人類開始計算之後,各個文明對『數』的基本想法都出奇地接近。」

這樣的相似性,甚至被寫進我們的小學數學課本裡。以「數與量」一課為例,自古以來「數」與「量」就是兩個不同概念,各個文明先後都發現了這兩種不同的數量型態,並在生活中加以區分。在英文、拉丁文與希臘文中,也一直有「number」與「quantity」兩個對應概念的單詞。

然而,儘管數學的起點都是如此相近,但不同文化背景的孩子,在學習數學時往往呈現出不一樣的樣貌。這樣的落差,往往被歸因於學生的「數學能力」或老師的「教學品質」。但單維彰認為,真正被忽略的關鍵,其實是孩子在進入學校之前,早已由母文化所形塑出的生活經驗、語言習慣與直覺理解——即便學的都是同一套數學,大家仍可能走上截然不同的學習歷程,產生不同的理解與感受。


國立中央大學總教學中心主任單維彰
拍攝/翁佳如

理科的外表,文化的內裡

單維彰形容:「學數學,其實是在學一種新的文化。」而這個文化,並非從零開始。即便數學是一門放諸四海皆準的知識,但每個孩子走進教室之前,早已在母語與生活經驗中,建立了一套對「數」的直覺。

最明顯的例子,出現在「數數」這件看似再簡單不過的事情上。

單維彰分享,有學者曾比較不同語言小孩的數數表現時發現,華語和英語小孩在三歲時,大致都能數到十二;但隨著年齡增加,兩者的發展速度開始出現差異:華語小孩在四歲時多半已能數到四十,五歲可數到一百;相對地,英語小孩在四歲時仍難以數到二十,五歲也未必能穩定數到五十。

他進一步解釋:「由於中文數詞高度規律,特別是『一字一音』與『十進位』的命名結構,如『十一、十二、十三⋯⋯』。使得華語文化的孩子,通常在幼年期就能快速掌握數詞系統。」

相較之下,西方文化的數詞系統就有許多例外規則。從 eleven、twelve,到 thirteen、fourteen,數詞與十進位結構之間產生差異,使得英語系文化的孩子在早期學習數數時,需要花更多心力記憶與轉換。

又比如,法文的數詞系統在七十之後,會出現明顯不同的邏輯:七十是「soixante-dix」(六十加十);八十是「quatre-vingts」(四個二十);九十則是「quatre-vingt-dix」(四個二十再加十)。這對於說法文的孩子而言,數數本身就隱含了加法與乘法的結構,他們必須先在語言中做運算,才能說出一個數字。

從這些差異便可看出,數詞的命名方式,表面上是不同語言間的差別,但其背後隱含了更深層的文化與歷史脈絡。

「這也是為什麼許多華語文化背景的孩子,在早期的加減計算上顯得游刃有餘。不是因為天生聰明,而是母語已先替我們鋪好了一段平順的路。」單維彰強調,「不同文化的孩子,是從不同入口走進數學世界。」

所以,當孩子在數學上卡關時,也許不是能力不足,而是他們正在適應一套未必與母文化完全一致的思考系統。


由於不同語言的數詞結構,孩子在腦中要做的事並不一樣。
圖片製作/馬藤萍

負號不是減號

因文化而產生的數學感知差異,除了反映在基礎的數詞系統上,也在後續的數學概念中不斷被放大。

單維彰觀察到,小學高年級的孩子開始學習「負號」時,容易與「減號」產生混淆。主因是這兩個概念在書寫算式時,都使用同一個符號「−」,甚至有「負負得正」的口訣。在日常溝通或書寫時,我們也常直接以符號「−」來表達「負」或「減」,而不再另外說明指的是哪一個意思。

換言之,在中文語境裡,這兩個概念長期被同一套語言處理,我們用同一個「−」,同時指稱「做減法」與「變成負的」。儘管大人早已能根據位置與脈絡,毫不費力地辨認「−」在算式中究竟是負號還是減號;但對正在建立數學概念的孩子來說,他們尚不具備這樣的區分能力。

這導致了在剛接觸負數時,許多學生仍會依靠「零減五等於負五」這樣的說法,勉強對上答案。但隨著學習進入代數、函數或坐標系統,不正確的理解方式,就會開始造成錯誤的影響。

單維彰強調,負數教學的關鍵在於如何透過語言與情境,協助孩子辨認同一個符號在不同脈絡中所扮演的角色。因此,在教學初期,應刻意在語言上區分負號與減號的讀法,例如將「−2」讀作「負二」,將「3 − 2」讀作「三減二」,並鼓勵學生以完整語句說出算式的意思。透過開口練習,讓他們把「一個數的性質」與「兩個數之間的運算」這兩個概念分開。

同時,課堂上也可以搭配數線圖,設計「找位置」的任務。例如請學生在數線上找出「−3在哪裡?」、「比較 −5 和 3 的大小」──把負號與「方向、位置、相反」進行連結,而不是立刻進入計算。

單維彰補充,溫度計也是個非常好的生活素材。學生可以清楚看見「零下五度」所表達的是一個溫度的位置與狀態,而不是「從零減掉五度」。換句話說,−5°C 並不是由「0−5」算出來的結果,而是本來就存在於零度以下的一個溫度值。

從語言區分、圖像位置、再到算式表達的教學順序,孩子會逐漸對符號在不同情境中的角色產生敏感度,就比較不會再把負號誤解成「一定要做減法的指令」。


單維彰鼓勵將生活情境帶進數學課堂的素材,讓學生從熟悉的經驗出發,更好地理解數學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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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勢與不足,來自同一個地方

單維彰相信,當我們認同了數學是一門文化,或許就能更理解孩子的數學困擾從何而來,又如何解決。老師可以做的,不是忽略這些背景因素,而應該要刻意放大其中對學習有利的文化優勢。

如同前面提到,在臺灣孩子的學習脈絡中,「整數」是最穩固、也最自然的起點。那麼在國小階段的基礎數學學習,就應該圍繞在數數、加減乘除,以及與生活經驗緊密連結的量感建立,例如幾個人、幾張紙、多少錢等。他說道:「國小數學的核心任務,是協助孩子建立穩定而直覺的數量感與整數結構,而不是過早進入抽象符號的操作。」

進入國中之後,數學變得無法一一對應到現實經驗,學生開始面對大量抽象符號的運算與表徵。儘管國中生在認知發展上,已較能理解隱含在符號背後的結構關係,但單維彰提醒,這時更需要正視文化上較不利的學習條件對數學所造成的影響,並在這些地方刻意加強引導。

他進一步以「分數」的教學作為說明。「相較於西方世界在日常生活與歷史傳統中,長期頻繁使用與測量相關的單位(英吋、盎司等),如直接使用『四分之一杯』、『三又二分之一英吋』這類說法,就連鞋子尺寸也常以 8½、9½ 作為半號標示。相較之下,分數並不常出現在臺灣學生的生活經驗裡。」

「對許多國中生而言,分數是個不容易理解的概念。倒不是因為分數本身複雜,而是他們沒有被清楚地引導去看見分數與整數之間存在的連續關係。」

單維彰建議,在實際教學上,老師可以先從學生最熟悉的整數刻度開始,例如在數線上標出 0、1、2 等整數位置,讓學生確認每一個整數代表的是一個固定的位置與距離,先穩固「整數作為刻度」的概念,再引導學生思考:如果 1 到 2 之間也需要標示位置,應該怎麼做?

當老師將一個整數單位切分成若干等分,便可以很自然地把分數變成「整數刻度之間的新刻度」,而不是突然出現的一套新符號。如此一來,分數就不再總是被介紹為「分子除以分母」的計算形式,而是整數世界自然延伸出來的一種表示方式。

此外,老師也可以讓學生在同一段整數距離上,分別用不同方式進行切分,觀察1/2、2/4、3/6 等分數其實都落在同一個位置。透過刻度位置的重合,學生能更好理解分數之間的等值關係,而不總是依賴通分與約分規則來處理。


單維彰說,數學課綱五大理念中的第一條是「數學是一種語言」。這句話背後的教育意涵,是希望師長與學生,都能把學數學視為學習一種新的語言與思考方式,而不只是練習計算技巧。
拍攝/翁佳如

當前,在多數的教室裡,我們往往更熟悉另一條捷徑——透過各種口訣與記憶方法,幫助孩子快速記住規則、寫出算式、得出答案。尤其在一個長期把數學視為升學重要科目的文化裡,數學很容易被看成一張通往光明未來的門票,而不是一種理解世界的方式。

這樣的文化,一方面製造了極大的數學壓力,另一方面又讓人覺得「數學不好也能活得好」,形成微妙的矛盾。

但如果我們把數學看成一種文化,數學教育的終極目標,就不只是解出正確答案,而是帶領孩子走進這個全世界共享的文化之中。

單維彰如此總結:「要進入一個文化,至少包含兩件事:一是學會這個文化所使用的詞彙,亦即各種數學概念;二是掌握這個文化特有的思考方式,也就是我們常說的『數學思維』。」

從釐清負號與減號的區分,到理解整數與分數的位置關係,孩子真正面對的,是如何正確解讀符號所代表的意義。並在反覆理解、修正與使用它們的過程中,慢慢領略母文化與數學文化的可以如何互動,而不僅僅為了完成一道又一道題目。

 

採訪撰稿/馬藤萍
攝影/翁佳如
編輯/馬藤萍

 

研究來源
單維彰(2021)從「概念譬喻」觀點發展數學識讀文本之研究。國科會專題研究計畫(一般研究計畫)
單維彰(2020)數學識讀文本研究—以發展七年級的閱讀文本策略為例。國科會專題研究計畫(一般研究計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