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人認為莊子(前369年—前286年)的思考缺乏對政治制度的論述,對現代政治生活幫助不大,但臺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的劉滄龍教授卻不這麼看。
拍攝/林俊孝
活在民主社會裡,臺灣人大多都聽過平等、自由的價值。有趣的是,臺灣自由主義哲學家殷海光(1919—1969)晚年時曾說:「不想想看:在思想上,老子和莊子的世界是多麼的自由自在?特別是莊子,心靈何等的開放。」殷海光覺得,要建立開放的社會,必須有開放的心靈。
不過,很多人認為莊子(前369年—前286年)並沒有太多政治制度與規範的正面論述,因此不太可能有現代性意義的民主政治價值。有學者甚至主張,莊子的思想是逃離政治,走向一種歸隱山林的出世哲學。
然而,臺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的劉滄龍教授卻不這麼看,他認為《莊子》裡有很多看似不直接採取行動介入、改變社會,背後實際上隱含了政治哲學的深刻洞見、觀察。
積極「行動者」難免陷入「以火救火」的窘境
莊子身處戰國亂世,他認為諸多學派間互相撻伐,不但無濟於事,反而加深了分裂態勢。
圖片來源/國立故宮博物院典藏。《聖君賢臣全身像》,局部。
莊子身處戰國時代的亂世,當時的諸子百家(儒家、墨家、法家、稷下學派等),紛紛提出一套救世的理念,《莊子》的〈天下〉篇就對當時採取積極救世的行動者有很深刻的論述與評價。
在莊子看來,當時的諸子認為自己提出的救世理念才是唯一真理,並相互撻伐,這不但無濟於事,反而加深天下分裂的狀態,猶如「以火救火」。換言之,當時的行動者越是積極採取行動,越是增加對立與分裂。
「儒墨說的其實都滿有道理,兵家法家的策略也是那個時代需要的,各種意見都有,莊子不是不知道,但是他沒有直接提出某種積極救世的方案。」劉滄龍說。
莊子不當官、不從政,看似苟全於亂世的隱逸哲學,其實有著救世之心,只是莊子採取相反的路線,不是積極入世從政,而是強調「虛」,也就是某種「無知之知(看似無知但其實是另一種智慧)」的修養。對比於當時很多有識之士自認為自己掌握了真理大道的「知」,莊子的「無知」帶有一種對這類「以火救火」言行的觀察與批判。
因此,我們不能簡單地把莊子歸類為不涉世的隱士,或者「方外」之人,而是對「方外」、「方內」的關係有著更為曲折、迂迴的深刻思考。
莊子在「方外」、「方內」的觀察。
圖片來源/chatgpt(AI). Prompt1: The image depicts an ancient person strolling through a bamboo forest, observing nature, presented in a sketch style.Prompt2: Ancient people observed two people arguing in a market during the Warring States period.
漢娜・鄂蘭的「旁觀者」
劉滄龍主張,我們可藉由當代政治思想家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1906—1975)「旁觀者(spectator)」的概念來理解莊子的政治思想。「旁觀者」跟「行動者(actor)」不一樣,「行動者」急切於救世、涉入其中,而「旁觀者」則保持一定距離觀察,這個概念可以連結到「觀」(觀察、觀看)的豐富哲學意涵。
哲學思考起源於一種特殊的觀察與反思,這種觀察是一種審慎的檢視。古希臘哲學家蘇格拉底(Socrates,前470年—前399年)曾說:「未經檢視的人生是不值得活。」其中的「檢視」正是一種仔細地觀察、反省,這是思想家根本的任務。
不過,用「旁觀者」來翻譯鄂蘭的spectator,可能會引起某種誤解。在中文語境裡,「旁觀者」有一種袖手旁觀的意味,但鄂蘭所說的spectator不是對世界冷漠不關心,表面上看似不作為,實際上是為了讓自己暫時抽離出「行動者」的身分來觀察社會,同時也對自己的觀察、看法不斷提出反思、調整。
換言之,「旁觀者」一方面觀察社會,另一方面也要觀察自我,省思自己與社群中他人的不同見解該如何調解。
漢娜·鄂蘭為政治哲學家、作家和納粹大屠殺下的倖存者,她影響20到21世紀的政治理論研究者們。而劉滄龍認為,鄂蘭所說的spectator,是採取某種看似不作為而帶有距離的觀看、觀察與反思。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對鄂蘭來說,「行動者」就像演員,只關注自身表演,反而「旁觀者」較能看見全局,不落入狹隘的一曲之見。「旁觀者」雖未以行動直接介入,卻仍關心著社會。公共領域的「旁觀者」就像閱讀作品的讀者們,觀察後不時發表看法、評論,用自己的方式幫助社會推進。
美學與政治判斷
鄂蘭「旁觀者」的概念,跟她吸收德國哲學家康德(Immanuel Kant,1724—1804)談美學品味(taste)與判斷(judgment)的哲學有很大的關係。品味是很主觀、很內在私密的感受,有人喜歡吃香菜,有人討厭榴槤的味道,當下會產生「我喜歡」或「我討厭」的判斷,那是很直接的反應。因此,品味、判斷有著某種關聯性。
在美學或藝術上的品味也是如此,不同人喜歡不同的藝術作品,其實反映了不同人的品味。然而,美學判斷不能只訴諸自己個人的品味,劉滄龍進一步說:「只是個人品味的話,就無法跟別人分享,就沒有辦法一起來討論。對康德來說,美學判斷是要考慮到別人的感受,邀請別人來看待我覺得的美是否值得受到關注,邀請大家一同分享討論。」
鄂蘭就是從這裡出發思考政治判斷的問題。我們對現實政治都有自己的品味好惡,有些人喜歡特定的政黨,有些人討厭某些政策,但當我們進入公共領域時,不能只是沉溺在自己的感受,也要重視社會上他人的感受、想法,於是我們就要對自己的個人偏好、感受保持某種距離,將他人的意見納入考慮。
在這個意義下,「旁觀者」所強調的保持距離的觀察,其實就是要透過反思的過程,擺脫自己私人的主觀偏好,能夠以「擴大的心智」來站在別人的位置出發,觀察、反思自己與他人的想法,以此來做出公正、不偏頗的判斷。
品味是內在感受、私人、主觀、被動的;而判斷則是會考慮到他人的感受與想法,透過反思運作的過程,將他人的想法納入思考。若大家都能擺脫主觀的好惡,了解到其他人的想法,慢慢就會形成「社群共感(sensus communis)」。
由此可見,鄂蘭的「旁觀者」,既強調一種獨立的思考,同時也接納爭議與討論,實現與他人共同分享的公共世界。劉滄龍表示,鄂蘭的「旁觀者」可以說是樹立了具有公共精神的孤獨沉思者(solitary contemplator)的典範。
莊子的旁觀之眼
從鄂蘭的「旁觀者」或孤獨沉思者來看莊子,就會發現莊子「獨遊天地的精神」,正同樣具有一種不介入、保持距離的觀察、思考。
劉滄龍強調,他並不是想要套用理論,他覺得這一類「旁觀者」的思考在東、西方哲學都有,莊子就是很好的例子,不管是莊子不從政、拒絕當官的表現或對當時諸子百家的救世行動採取深刻的批判,都展現出一種「旁觀者」的思考與觀察。
莊子作為當時的「旁觀者」,並非歸隱山林,而是以「虛」、「無知之知」、靜觀的修養來擴大心智,關注天下。然而,要有這樣的無知、無為,並不是那麼容易,需要工夫修養,劉滄龍稱之為「無知的修養」。
從這個角度來看,莊子雖然沒有太多政治制度的正面論述,也不太積極提供這方面的規範與價值,但不表示莊子不關心社會政治,而是當時代有太多「有知」的人提出自己主張,他們都是積極的「行動者」,同時也彼此相斥、自是非他,反而無法從「旁觀者」的立場來洞察全局。
《莊子》在〈天下〉篇指出,當時天下已無一統的價值秩序,諸子提出各種價值觀相互競爭,他們都有自己的視角與限制,卻以為自己的想法才是最正確的。殊不知,正因為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才是對的,並且以自己的理念來積極實踐,甚至強行加諸在他人身上,反而讓對立與分裂更加嚴重。
莊子並不是完全否認諸子的思想,對他們還有不少正面的評價,但有所見也就有所不見。重要的是,每個人應該是要走出自己個人的主觀偏好,嘗試站在他人的角度來思考,透過反思的過程來形成公共判斷。在這個意義下,「虛」、「無為」、「無知」的修養有助於擴大心智,促成不同的意見之間相互交流。
走向「世界公民」
劉滄龍認為,當今的世界公民,正需要像莊子這樣的「旁觀者」,嘗試站在第三人稱的視角,不站在道德或知識的高地,固著於特定的「是」與「非」,也不要預設不同意見的人就是不可溝通的,才有機會慢慢形成「社群共感」。
拍攝/林俊孝
在21世紀的今天,各種意識形態、價值觀的對立與紛爭不絕於耳,不同黨派、團體都有不同立場,不管面對國際動盪的局勢,或者臺灣內部的分歧,自認為自己才是對的而別人都是錯的現象,成為當代民主政治的棘手難題。
在歐美,右派的崛起以及民粹勢力的抬頭,挑戰了所謂的「政治正確」,過去認為要對弱勢、少數族群更具包容性的平等、多元,如今卻遭受各種質疑,試圖從政治理論上確立一種顛撲不破的價值與原則,已經難以克服這些衝突與撕裂。
由此看來,莊子「旁觀者」的思考,反對從理論來確立某種最核心或最基礎的政治原則與價值,不但不是消極、出世、隱逸的哲學,反而能夠為當代政治社會的分裂對立帶來具有啟發性的思考角度。
在劉滄龍看來,當今世界特別需要像莊子這樣的「旁觀者」,先暫時跳脫急於救世的「行動者」立場,不站在道德或知識的高地固著於特定的「是」與「非」,也不要預設不同意見的人就是不可溝通的,嘗試站在第三人稱的「旁觀者」視角,儘可能將差異性的觀點納入考量,以超然的心介入間世,這也可說是鄂蘭意義下的「世界公民」。
採訪撰稿/陳康寧
編輯/林俊孝
攝影/林俊孝、W. Xi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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