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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家庭的親子、夫妻、婆媳、長輩與晚輩之間,到社會上的貧富、世代、政府與人民,都經常遇到溝通的問題,造成家庭與社會的不和諧。台灣教育相當普及,每個人都有良好教育程度,但我們確實每天都面對許多溝通的困難。這是為甚麼呢?

政大哲學系林遠澤教授認為:「台灣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只有『眾聲喧嘩』,卻沒有真正在『對話』。」

為甚麼我們溝通不良?

我們往往都在各說各話,卻沒有運用「理性」在溝通,不懂得傾聽他人,思考別人的話語,並且嘗試用理性的態度回應問題。

台灣是個多元的社會,沒有人可以說他是唯一的真理,所以需要透過溝通來建立共識,並在過程中尊重不同的意見。如果只停留在多元,卻沒有尊重歧異,恐怕會有兩種後果:

1.大家聳聳肩,不理會彼此。
2.萬一發生衝突,便訴諸暴力。

這不就台灣當今社會所面臨的狀況嗎?

因此,要尊重多元歧異,就要在「對話」的時候,賦予「理性」的基礎。林遠澤補充說:「我們要相信理性,用溝通來尋求共識。在對話的過程中,你才會真正去尊重別人的意見,也才能達到溝通的最佳效果。」

但問題是,我們現在的社會卻不是如此,該怎麼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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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具理性」造成人的變質

「理性」(Rationality),是我們思考的主體。我們用理性來邏輯推理,掌握技術,讓做事更有效率;我們運用理性,發展出數學、科學,開創了現代化的社會。但理性走到異端,卻成為「工具理性」(Instrumental rationality),造成了人的「異化」與「物化」。

哲學探討中常出現「異化」、「物化」,這是什麼呢?林遠澤用「看病」來說明:「我們去醫院看病,會發現在治病的過程當中,人的角色不見了,身體成為可以被分解的有機體。」醫療流程包含:抽血、檢驗、照X光等,等確定要開刀後,就上架、切除、解剖,醫院雖然在做「醫療照護」(Health care),但人的身體是被異化、物化成各種零件來處理,就好像機器壞掉要送廠維修一般。

林遠澤強調,現代醫療已經「技術主義化」,簡單來說就是擁有先進的技術、儀器,以及更有效率的方法,就稱為良好的醫療,卻忽略了醫療最重視的,是對病人的關懷。

因此,林遠澤從其所學,提出「關懷倫理」作為「醫護倫理」的基礎。關懷來自於「對話」與「溝通」,醫生不只是用醫學理論、先進的醫學技術來「治療」病人,還必須把病人當作自己的親人、朋友,才能真正與病人對話,了解他們的感受。

由此可知,「理性」並不一定只能好像前面所提到的「工具理性」,也可以是「溝通理性」(Communicative rationality)。

林遠澤提出「關懷倫理」作為「醫護倫理」的基礎。醫生不只是用醫學理論、先進的醫學技術來「治療」病人,還必須把病人當作自己的親人、朋友,才能真正與病人對話。
攝影/林俊孝

甚麼是「溝通理性」?

「溝通理性」是德國哲學家哈伯瑪斯(Jürgen Habermas)於七○年代所提出的概念。我們運用理性來思考,而「思考」本身,其實是「內在對話」的過程(自己跟自己對話、溝通)。所以「理性」的本質,不是用自己的「思考」去策略性地「操縱外在世界或他人」,而是跟自己及他人進行一種意義理解的「對話」、「溝通」,這就是「溝通理性」。

既然理性的本質是對話、溝通,則人與人之間在交談時,也要知道,「我們是要透過溝通共識,達成彼此的理解」,而不只是自說自話,「眾聲喧嘩」。

缺乏真正的溝通,就會讓台灣表面上充滿愛,卻往往都是「慈悲的專制」──「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你好,你為甚麼都不明白?」這不就是大家經常在生活中,或者影視作品所看的肥皂劇嗎?

人與人之間在交談時,也要了解,「我們是要溝通的」,而不只是自說自話,「眾聲喧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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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遠澤認為,我們的社會,應該建立一種「溝通的公共領域」。現在的公共領域(媒體、網路)已經被政治和商業侵蝕、壟斷,溝通理性沒有存在的餘地,於是就無法形成討論的風氣,溝通共識。因此政府與民間必須一起努力促成這套機制的形成。

「公共領域」的說法來自哈伯瑪斯提出的「審議式民主」,用以解決現在「代議式民主」的問題。所謂代議式民主,就是像台灣目前的政治現況,由選民選出議員、立委、縣市首長與總統來代表民意。

但這些由選民所選出來的人選,真的可以代表民意嗎?還是只考量自己的利益,而忽略民意呢?因此哈伯瑪斯提出審議式民主,認為要把溝通理性,通過公共領域的討論,使民意成為立法的基礎,才能避免代議式民主所造成的問題。

當然這些都是理想,不過也由此可以知道「溝通理性」,對於民主社會的進步有著重大的影響力!

林遠澤認為,我們的社會,應該建立一種「溝通的公共領域」。公共領域(媒體、網路)已經被政治和商業侵蝕、壟斷,於是就無法形成討論的風氣,溝通共識。
攝影/林俊孝

儒學新解讀! 華人社會能實現民主嗎?

過去幾千年來,中國都是採專制帝王的制度,並以儒家思想維繫帝國機器的運作。但是到了民主社會的今天,儒家思想還有幫助嗎?

林遠澤一直在思考,華人社會深受儒家的影響,而儒家思想裡面,有沒有跟「民主自由」相應之處?有些華人國家如中國、新加坡,說東方有獨特的保守文化,西方的自由民主未必適合東方人,真的是這樣嗎?

儒家思想從五四運動以來就飽受批評,因為漢代之後的儒家強調「三綱」的倫理制度,似乎「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君臣、父子、男女之間只有上對下的宰制,沒有民主。又認為血親倫理比法律更為重要,例如孔子說過,一個父親如果偷了羊,兒子要代為隱瞞,才是正直的行為。這些思想,被人們認為跟民主社會注重個人自由、強調法治的理想,是相互違背的。

林遠澤認為,其實儒家思想格局很大,並不一定要發展成「三綱」的樣子。儒家注重「君臣有義、父子有親、男女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的「倫理性」,其實不是民主的對立面,反而才是民主的基礎。因為這些倫理,其實是人與人之間,能夠相互承認的關懷關係,而不是一種權力宰制的關係。

林遠澤進一步解釋,「道德」因而可以分成三個層次來落實:1.道德關懷的動力;2.推擴的可普遍化;3.建立客觀國家制度。也就是說,首先你要有關懷的根源動力;有了這個動力之後,你還要能夠推己及人地實現它,使愛人之心能夠普遍化;這樣還不夠,還要使它成為一套大家願意共同遵守的客觀制度,讓人民在依循這個制度的同時,即能產生發乎內心互相關愛的行動實踐,這樣道德才能落實到整個社會。其實儒家也是如此:

企劃腳本/梁偉賢、林俊孝 美術設計/黃嬿羽

1.儒家以「孝悌」為做人的根本,這是人最自然的關懷情感,一個人如果在家能愛父母,出外就能愛別人,所以孝悌是「道德關懷的動力」。
2.除了愛自己的家人,也要「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推己及人,把關懷實踐到社會,這就是「推擴的可普遍化」。
3.進一步,是將出於主體的道德客觀化、規範化,也就是形成大家都可以普遍接受的「禮制」。人倫沒有禮來規範,就會流於主觀任意,從而使得社會秩序無法被建立起來,因此我們需要有各種各樣的禮,如:婚禮、成年禮、祭祖之禮、人與人相處的禮儀等,才能成為人們實踐互動的客觀根據。

企劃腳本/梁偉賢、林俊孝 美術設計/黃嬿羽

而儒家思想更優越之處是,現代國家只講法治的規範,而不管個人的行為動機,不要求公民有深度的修養,只要不妨礙別人就可以。這樣的社會,人是無法成長、轉化的。所以孔子說「道之以德,齊之以禮」,人民才能「有恥且格」──你要用德行來領導人民,教他們學禮,讓他們不但能知道犯法不對而感到羞恥,而且有端正的人格──這才是更高的政治價值。

因此,儒家並不是民主法治的對立面。不但可以接受民主法治的概念,反而有更高的國家理想,「平等自由」之外還能夠「有恥且格」。儒家並不認為政治只是君主或上層社會的事,而是讓人民也可以參與政治。所以,華人社會也具備走向民主的文化底子,就看我們要如何發展、運用老祖先傳承下來的哲學。

或許有一天,台灣人真的能夠用「溝通理性」達到真正的對話、凝聚共識,就可以實現真正的民主和禮治,為世人所景仰。說到這裡,林遠澤特別強調:「我們應致力於使台灣成為華人世界的新雅典。讓人們來這個地方,心靈都可以得到洗滌、淨化。」我們期待台灣有一天能達到這樣的高度。

 

儒家並不是民主法治的對立面。不但可以接受民主法治的概念,反而有更高的國家理想,「平等自由」之外還能夠「有恥且格」。
攝影/林俊孝

採訪撰稿/梁偉賢
編輯/林俊孝
攝影/林俊孝

研究來源
林遠澤(2019)。哲學做為民主的溝通與團結-實踐哲學的對話理論闡釋。科技部專題研究計畫。
林遠澤(2018)。齊家、治國、平天下-儒家禮治國理念的批判理論研究。科技部專題研究計畫。
林遠澤:《關懷倫理與對話療癒: 醫護人文學的哲學探究》(台北市:五南,2015年)
林遠澤:《儒家後習俗責任倫理的理念》(台北市:聯經,201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