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大文學院院長陳秀芬從學生時期就對中醫充滿興趣，儘管沒走向懸壺濟世之路，卻成為中國古代醫療史的重要學者。
拍攝／林俊孝
任教於政大歷史系，同時也是現任政大文學院院長的陳秀芬，從大學時代就學習中醫，除了研究醫理，還會運用針灸、傳統藥方來解決自己與親友的疑難雜症。但歷史終究是最愛，所以後來沒有走上懸壺濟世之路，而是成為研究中國古代醫療史的學者。儘管掌握了正宗而有效的治病術，陳秀芬的研究卻相當「特別」。
「我是一個不耐無聊的人，」陳秀芬笑道：「所以很雜學，甚麼都學，碩論就做了關於明代民間教派的題目。後來博論想研究醫學史，又回去明代，探討當時的醫療現象。」
明朝本就是個很特別的時代，各種奇妙的社會現象、思想、人物和著作精彩紛呈。尤其明代中葉，印刷術大幅進步，五花八門的書籍大量行銷於市，使各種文化迅速發展與傳播。以前的人要學醫，多半拜師隨診，或是家傳之學，在明代卻出現不少看書學會醫術的醫生。
「很多讀書人科舉考不上，就當起作家、書商、塾師、訟師，或由儒轉醫。當時的醫療法不完整，明朝糟糕的皇帝又多，吏治也不好，造成許多醫療糾紛都沒有好好處理。」但陳秀芬認為，混亂的時代固然一片亂象，卻也讓文化得以自由發展。明代出現很多重要的中醫大師和醫學著作，以及各種奇怪的論述，與這種「亂世」的氛圍是有關的。
「亂世是一個turning point，稀奇古怪的事情很多。研究亂世，往往可以回應我們這個時代的困境。」陳秀芬微笑：「我們現在，不也處於亂世之中，不是嗎？」
《本草綱目》記載的「人藥」
在古代，只要是天地間的事物，無不可以入藥，包含人類自己的身體。中國以人體局部為藥的記載，可上溯到漢代以前，歷代也有不少醫書有相關的說法。明末李時珍編著的《本草綱目》，就是最豐富、也具有獨特觀點的一本。
《本草綱目》中的「人藥」，包含：毛髮、指甲、牙齒、器官等，為陳秀芬重要的研究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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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草綱目》以豐富的藥草知識體系為後世尊崇，但在陳秀芬眼中，它最精彩處卻是〈人部〉記載的35種「人藥」，她細分為四類：
- 體外的「身外物」，如：毛髮、頭垢、眼淚、汗、指甲、牙齒等等。
- 體內的「流出物」，如：口水、大小便、乳汁、月經等排泄物和分泌物。
- 活人的「身內物」。如：膽、肉、血液、胎盤等等。
- 死者的「身後物」，即人去世後的遺體。
其中「身內物」是李時珍最不贊成的部分，因為使用活人的身體，是有道德疑慮的。但古人相信「同類相補」，所以有部分醫家認為要治療人，最好的藥物莫過於人的身體。比如有醫書記載，人血有「潤燥」的作用，可以醫治皮肉乾枯；或是被狂犬咬了，可以「刺血熱飲之」。一直到民國初年魯迅的名作〈藥〉還敘述，人們瘋狂似地吃人血饅頭，因為他們深信可以治肺癆。
李時珍對這種取自人體的藥非常不贊成，認為可以取代的藥物這麼多，為甚麼一定要用人血？他還批評食用「人胞」（即胎盤）的風俗。人胞連接嬰兒與媽媽，是營養的來源，所以被認為很有補益。在仙學上人胞有「修煉得道」的象徵，於是更有人認為它能醫治虛損，有起死回生的功效。在明朝，一個人胞價值千錢。
「胎盤相較於其他人藥，其實比較正常，」陳秀芬語出驚人：「過去我媽媽那個年代還在吃。臺灣早年沒健保，窮人沒錢去醫院生產，都去找產婆，以前助產士有很多胎盤出售。小時我媽常幫隔壁阿婆洗胎盤，在水龍頭下洗很久，髒汙很多。胎盤放在大同電鍋裡面燉，聽說吃起來像豬腦，軟軟的。」
為了長生與壯陽，甚麼都敢吃
紅鉛、秋石分別由童女經血、童男尿液提煉成藥，也是過去「人藥」的常見藥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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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你絕對不會想吃的，就是「秋石」和「紅鉛」。
「秋石」就是將童男的小便提煉成藥。歷代醫書對於人尿的功效記載甚多，如小便能治肺病、血病，有些方家甚至稱人尿為「輪回酒」、「還元湯」，顯然認為它對於身體和修行大有補益。
明代嘉靖、隆慶與萬曆年間，正是帝王與權貴和道教方士熱衷於以人體煉丹的時代。由於上有所好，群臣自然競相進藥獻方。當時有個叫顧可學 （1482年—1560年）的人，竟然因此一路當到禮部尚書的大官。而他的工作，就是專煉秋石給皇帝服用，其他甚麼政務都不用做。
宮廷權貴之外，地方官紳也以此養生、壯陽。譬如：江蘇無錫有個告老還鄉的官員，高齡90卻飲食如常，身體狀態跟壯年一樣，甚至「御女無虛夕」，最後以96歲善終。人們問他長壽之道，他卻不答，據說他的秘方就是服用秋石。
由於人尿可自然排出，直接飲用，無須特別製作，也鮮少傳出「慘忍邪穢」之事，因此不在李時珍批評的範圍內。但「紅鉛」就不同了。
紅鉛就是由女性月經所調製的藥物。由於月經讓人聯想到生命泉源與生殖能力，因此成為補藥。明朝初年即有權貴服用以延年益壽，到晚明，紅鉛甚至成為高價商品，在市面上買賣。
明世宗嘉靖皇帝自幼體弱多病，既怕自己沒有後代，又想成為神仙，於是找來許多方士道士進宮，用秘術修煉紅鉛、秋石，每次招攬的童女竟多達數百人。明穆宗隆慶皇帝，據說亦曾服用紅鉛，以致損害健康，無法上朝。
陳秀芬說：「李時珍認為紅鉛很容易上火，損害陽氣，這些人卻誤信可以壯陽。用火過度，人就會虛，身體承受不了，所以他們不但沒有長命，身體反而更差了。」
「人」與「藥」的界線在哪？
說到底，我們還是要面對一個很嚴重的道德問題：服用人藥，豈非等同於「吃人」？這還是「人」的行為嗎？
李時珍的觀點是，人藥應該少用，其一原因就是不潔（邪穢），如：胎盤、經血等等，也許有療效，卻未必適合所有體質，甚至可能附帶有害身體的不良雜質，是否適合服用？或非用之不可？是值得質疑的。尤其有些人基於「採補」目的，常以威逼、脅迫等方式獲得，或是以不人道的方法擷取活體、毀傷人命，更是不可原諒。
陳秀芬說明：「比如『紅鉛』，有些童女還沒有經血，方士就強迫她們服用藥物來催經，又用一些不好的方法來『採補』，她們後來往往得到嚴重的虛損病。這簡直就是為了療人而殺人。」
李時珍基於「人不吃同類」原則，堅決反對人藥。但遇上急狀況無法謹守時，還是退而求其次，主張「少用」、「熟食看情況」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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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身內物」的人藥，李時珍基於「人不吃同類」的原則，堅決反對。他認為有些方士把人骨、人肉、人膽、人血等都稱之為藥，可謂麻木不仁。因此，凡是可為人用、不妨害道德的人藥，李時珍就一一詳載，違反原則的就儘量省略，並加以批判、評斷。要救人，就不能殺人，否則失去人性，醫療就沒有意義了。
儘管「同類不食」是晚明醫家的底線，但在有些緊急狀況下無法謹守時，還是退而求其次，主張「少用」、「生用不食」、「熟食看情況」等。無論如何，就是不能損害活人的性命，這是醫者不可踰越的原則。
了解醫療史，有助於理解人性
雖然這些歷史現象都非常奇特，但陳秀芬說：「我並不是為了獵奇才研究它們的，而是為了瞭解人性，對一些莫名的人類現象有更好的理解。」研究古代醫療史，讓陳秀芬了解到，古人對生命的渴求，急病亂吃藥，或用不道德的方式來治療，跟現代人是一樣的。這些「獵奇」的現象，和醫家的道德論述，值得借古鑑今。
「我不是醫生，我想做的不是純粹醫學，而是將醫療與社會文化史結合起來。我認為現代社會需要對疾病有傳統文化的理解。當我們理解它，就知道要怎樣跟它相處。尤其那些不會好的病，無法治癒怎麼辦？古人有很多這方面的說法，值得參考。」
清朝末年至民國初年，面對西方醫學的衝擊、以及傳統中醫的混亂現象，不斷有人提出中醫迷信，應該廢除。但中醫學依然存在至今，而且盛行不衰，代表當中必有真實的學理和療效，而得到現代人的信任。若能去蕪存菁，中醫學仍然有非常寶貴的醫學知識。
比如現代人罹患的各種一般疾病，甚至許多絕症、癌症、疫病，古人都有豐富的治療經驗，而其藥草、針灸、養生之術等「治血氣」之法，與現代醫學正可以相互補充。
陳秀芬近年來專注於明清的癲狂史，發現現代許多精神疾病，都可以在古代找到例證，只是名詞和理解不同。現代醫學的治療，往往大量依賴藥物，古人則不僅從個人問題入手，還會顧及文化、社會、家族等等外在因素。當代的精神醫學如果能夠跟歷史取經，就會慢慢理解藥物不是萬能，而更重視造成患者罹病的外在成因，找到更合理對待患者的方式。
陳秀芬認為，古人對生命的渴求，導致急病亂吃藥，或以不道德的方式來治療，跟現代是一樣的。而這些「獵奇」現象，和醫家的道德論述，正值得借古鑑今。
拍攝／林俊孝
「很多人，包含高級知識份子，在西醫院治不好病時，就會去找秘醫和偏方，」陳秀芬說：「但你如果好好了解中醫學，就會多一種理解疾病的智能，說不定還可以自己研究出更好的治療方式呢。」她認為，我們當醫生的機率很低，卻一定有機會當病人；了解古人的病史、醫理、和醫學倫理，對於現代人肯定有很大的啟發。這是她做研究和人生的真實經驗。
採訪撰稿／梁偉賢
編輯／林俊孝
攝影／林俊孝、W. Xi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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