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蚊子是一團軟軟糊糊，像衛生紙的東西。」

南臺科技大學創新產品設計系系主任程筑鈺和一位視障生有過這樣一段對話。這個孩子從小就常被蚊蟲咬傷，卻始終聽其聲、受其害，未能識其物。

這個令人驚訝的答案，也說明了在學習自然科學的路上，視障生遭遇許多一般人難以想像的挑戰。而發現問題、解決問題，正是設計思考的核心，於是程筑鈺帶領學生投入多感官教具研發，以設計力陪伴視障生走一段科學探究之路。

南臺科技大學創新產品設計系系主任程筑鈺
拍攝／馬藤萍

融合教育中，視障生如何敲開科學的大門？

自1960年代起，臺灣已逐步採用「融合教育」（inclusive education），將身心障礙學生安置於普通班級學習，讓他們盡可能參與班級活動，透過支持服務融入群體。

平時，視障生和一般生學習相同的課程內容，但使用不同的課本，例如弱視生需要字體放大的課本、全盲生使用點字課本。各縣市也設有視障兒童混合教育巡迴輔導老師，巡迴於視障生就讀學校，提供入班協同。

即便如此，面對自然科學的抽象概念，和需要公式或邏輯推理的數理科目，視障生仍處於學習弱勢。程筑鈺也觀察到，現今課綱鼓勵「探究與實作」，翻開許多課本的第一頁就是一張豐富精美的圖畫，「老師會說，大家觀察看看這張圖裡有什麼？如果大家花5分鐘觀察圖片，這5分鐘對視障生來說就是空白的，他只能靠其他人的口述」。

尤其自然課需要大量的觀察學習，有些老師會另外購買模型、輔具，讓視障生有機會觸摸，但玩具模型通常太小，難以清楚分辨細節，而輔具種類少、價格高。也有些老師認為應該盡可能觸摸真實物體，「但像蚊子這麼小，就算老師抓一隻來，學生也很難真的透過觸摸去認識，把牠打死之後，真的就是糊糊軟軟，有一點組織、有一點纖毛，像衛生紙一樣的東西！」

科學不遙遠，用放大300倍的模型認識都市昆蟲

「視觸共讀」複合型互動生物教材是程筑鈺和學生第一階段的設計成果，包含點字書、3D模件組合、互動式AR電子書、APP。針對國小自然與生活科技領域中的昆蟲認知課程，他們以「都市昆蟲」為主題，教導學生認識衣魚、衣蛾、蛾蚋、果蠅、蟑螂、米蟲等住在你我身邊的昆蟲「同居人」。

翻開全白的大課本，上下頁的內容與圖片完全相同，上半頁是視障生閱讀的點字，下半頁則是一般生閱讀的文字。「小朋友要面對面坐，一般生『看』完後要等視障生『摸』完，才能一起翻頁」。

「視觸共讀」系列教材中的點字書，提供視障與正常視力學生一起「共讀」的機會。
拍攝／馬藤萍

同時，搭配放大300倍的昆蟲模型，視障生不需要其他器具輔助，就能清楚觸摸昆蟲的頭胸腹，並將每個部位拆開、組裝，正確配對昆蟲的身體部位。透過書與模型的搭配學習，視障生對昆蟲知識的理解與表達確實都能達到教學預期的目標。

程筑鈺笑說，第一階段的嘗試很實驗性，也很貪心。白閃閃的大書採用日本特殊UV印刷搭配特殊紙張，一本書的成本不低；點讀筆、AR、APP都是為了增加一般生的學習黏著度，讓他們願意和視障生共讀教材，達到共同學習的目標。

雖然一般生也覺得這樣的教材新鮮、好玩，而且「好好摸」，但在推廣過程中，她也發現要彌補視障生的學習速度仍不容易。「一般生對前幾頁的內容會有興趣，然後就漸漸失去耐心，開始抱怨視障生讀太慢，催他們快一點」。透過推廣應用收集回饋，她與學生開始著手第二階段的研發設計。

被放大的昆蟲模型，不僅滿足視障學生的教具需求，也適用於視力正常的學生，每個人都能在生物學習中的獲得樂趣。
拍攝／馬藤萍

身體觸覺學習，「植感學」教具認識植物的身體

第一階段以都市昆蟲為主題，雖然符合自然科學領域的核心素養內涵，但因為不在正式的課程進度中，推廣時往往要請教師另外挪出其他課程的時間。因此，第二階段的多感官教具研發以國小三年級上學期自然與生活科技課綱中「植物的身體」為內容，可直接搭配現有課程，更順利融入課堂進度。

同時，結合共同主持人國立臺南大學特殊教育系曾怡惇副教授建議的「身體觸覺學習策略」（Body tactile learning strategy），融合「初觸覺」、「輔聽覺」、「後視覺」、「觸動覺」，以虛實交錯的感官體驗設計出「植感學」教具，包括點字和語音觸控播放的課本、3D植物模件組合、葉花果實材質板組。

可拆卸式的3D植物模件組合，讓視障生透過觸摸了解植物的外形和特徵，例如葉片形狀、表面紋理等，增強學習體驗。
圖片提供／程筑鈺

這一次，課本體積縮小許多，更接近一般書本尺寸。文字和點字上下並列，且逐字對齊，統一視障生與一般生的閱讀速度。「頁面設計上我們不刻意追求孩子們共讀，因為根據過去的經驗，讓20多個孩子等一個人也不是辦法，所以這次我們主要針對視障生推廣，但一般學生也可以做為輔導教材」。

觸覺是感覺系統中發展最早、分布最廣的知覺，「初觸覺」即以點字搭配課本的表面材質。使用特殊影印機印製彩色蔬果圖案，並運用不同材質和排列方式的3D列印，而不僅是單純的立體浮雕，讓視障生觸摸蔬果的特殊紋理，甚至聞一聞它們的特殊香氣，學習不同植物的葉形、葉緣、葉脈。

「植感學」教具中的點字書，同樣兼顧視障的學習認識、視力正常學生的視覺感受。除了能共用教具，也希望能藉此培養正常孩童的同理心，體驗視障同學的不便之處。
拍攝／馬藤萍

在聲光體驗的部分，「植感學」教具也做出取捨，僅保留課本語音觸控播放的導讀功能，運用「輔聽覺」，即視障生最直接的學習方式。程筑鈺提到，AR、VR雖然是潮流，也有助於將抽象的科學概念可視化，但那些聲光效果幾乎與視障生絕緣，「即使是低視力、非全盲的孩子，他們可能也有閃光、青光眼或其他眼球病變，其實不適合戴VR眼鏡」。同時，團隊也以通用設計的方式，電子書、擴增實境技術的應用程式供一般生使用，以「後視覺」滿足習慣視覺學習的學生。

「除了觸覺、聽覺、視覺，我們也融入很特別的『觸動覺』」，程筑鈺解釋，視障生是以全身的運動方式去認識並接受訊息，生理的距離感和方向性對他們非常重要，「曾老師提醒我們，視障生必須『定位』，小到桌面上的課本、橡皮擦，大到教室的座位、方位，他們的學習需要一定的空間，加上一定的運動去加強記憶。」

將「觸動覺」運用在科學學習，即強調動手觸摸、操作、拆卸、組合，協助視障生建立空間概念和邏輯推理能力。「植感學」的3D植物模件組合也將全株植物放大，讓學生自行組裝根莖葉花果，「過程中他們可以學習植物葉序的互生、對生和輪生，順便複習前面學到的知識點」。

升級變身的「植感學」教具，不僅更貼近視障生的需求，也讓一般學生接受度大增，並獲得台灣金點設計獎獎章、美國國際設計大獎IDA 金獎、德國IF Design金質獎、日本GOOD DEISGN AWARD優良設計獎等多項國際肯定。

程筑鈺笑說，在哪裡摔倒就從那些錯誤去修正，「科學教育實作學門很強調『落實』研究，希望產品做出來能真的改變生活。這個過程其實給我們很好的回饋，讓我們知道使用者的需求、使用上的問題，再進一步改善」。

好設計，從同理心與觀察力練起

從設計專業走向科學教育實作，一投入就是10多年。尤其視障教具需要特殊教育、生物學和設計等跨領域專業合作，如何讓各種專業的想法落地，也是設計的魔幻魅力。「設計師不可能單打獨鬥，所以要先認清自己的角色和能力，把自己歸零，尊重其他的專業，再透過設計思考，把這些意見轉化為可視的東西」。

她常提醒學生，不要當孤高的設計師，產品酷炫但不好用就失去意義，「做設計之前要有『同理心』和『觀察力』」。因此，在研發多感官教具的前期，她和學生都戴上眼罩體驗視障者的日常，「我請學生兩人一組，從教室去超商買一個草莓巧克力回來，一位戴眼罩，一位從旁發出指示」。

她笑說，學生從教室走到電梯就害怕了，更不用說一路上要轉彎、經過交叉路口，還要找到對的商品結帳。「把自己交給完全無知的狀態真的很可怕！所以我很佩服這些視障生，他們真的好信任大家，好信任這個環境」。

拍攝／馬藤萍

目前已完成的多感官教具皆免費出借給視障巡輔老師使用，後續其他主題的多感官教具設計也持續進行。程筑鈺分享，當初決定製作國小的自然科學教具，是希望從小埋下科學教育種子，「包括主題的選擇，都希望讓視障生感覺科學就在生活之中，不會認為科學是很遙遠、與生活無關的東西」。

她有感而發地說，在融合教育中，視障生真的很需要老師、家長的協助，「我們能做的就是讓視障生不被切割。盡可能提供時間和資源去落實這些他們『摸得懂』的教具設計，讓視障者在科學這條路上不缺席」。

採訪撰稿／黃詩茹
攝影／馬藤萍
編輯／馬藤萍

研究來源
程筑鈺（2019）。摸象計畫＿指尖認學的互動生物科教書。國科會專題研究計畫（一般研究計畫）。
程筑鈺（2021）。多感官教具研發計畫：指尖下的植物自然課。國科會專題研究計畫（一般研究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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