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大哲學系主任林明照指出，當今的紛擾，正類似春秋戰國時代的「百家爭鳴」。而莊子學說對於當今對立的社會，將有所幫助。
攝影／林俊孝

這是個價值多元的時代，在網路和手機的催動下，人與人之間天天都在頻繁交流。不同領域、文化、政治立場的人們，往往一言不合就吵得不可開交。先進vs.保守；東方vs.西方；左派vs.右派；統派vs.獨派；恐同vs.挺同……在網路上、現實中的對立與仇恨，愈演愈烈，永無寧日。

臺大哲學系主任林明照指出，這種現象在莊子（約前369年—前286年）的時代就已經出現了，是「百家爭鳴」的一個面向。所以《莊子》說：「天下大亂，賢聖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天下之所以大亂，是因為大家都緊抓著自己的信念，覺得自己的觀點才是真理，而堅決認定對方就是錯的。這不正是現代世界極端分裂的癥結所在嗎？

就算我們不在網路上爭吵，在生活上，跟家人、朋友、同學、同事之間也容易因為誤會而產生爭執。因此，如何妥善「溝通」，是這個世代的人必備的能力。而林明照指出，一般以為莊子逍遙超脫，其實對這方面問題，莊子著深切的關懷與思考。

先試著搞清楚對方的「脈絡」

想要有效的溝通，得先了解對方為什麼有這個「道」。
圖片來源／unsplash

林明照認為，要達到有效的溝通，首先要嘗試弄清楚：對方為甚麼會這麼說？

「莊子說『道行之而成，物謂之而然』，在這裡，『道』可以理解為是一個人的信念、思想或信仰。道的原初意義是『路』，在爭辯中，我們要提醒自己，對方有他的脈絡，我們應該嘗試理解對方的脈絡，也就是其思想之路。」林明照解釋。

人的想法儘管千差萬別，似乎沒有任何共同點，但是對莊子來說，其實有一點是大家共通的，那就是「道行之而成」：大家總是一步一步累積自己的想法，慢慢形成一套理念（道）的。

而林明照認為，真正溝通就從這裡開始：我們應該意識到，我們都沒有比對方超越，我們的想法並非無可質疑、確然無誤，而是「道行之而成」的，也有我們自身的認知前提及侷限。我覺得我是正確的，是因為在人生過程中一直這樣想，不斷經由各種經驗，逐漸累積起來的。雖然對方的想法跟我不同，但對方的觀點必然也是某種脈絡累積起來的。

就好像莊子說的另一句話：「物謂之而然」──「這個東西叫作『桌子』，是因為我們給他一個稱謂，叫作『桌子』，於是在我們的認知中，長這個樣子的東西就是『桌子』，並且我們賦予它特定的功能。但同一樣東西，如果我們改稱謂它為「茶几」，那隨著這個稱謂的改變，我們就會賦予這個東西另外的功能。每個人走出不一樣的信仰之道，就如同每個東西因為接受了不同的稱謂，而有了不同的使用方式及功能。

林明照說：「如果我們只注意到觀點，沒看到觀點背後『道行之而成』的脈絡，是很難對話的。每個人的觀點都是循著生命的路徑累積而來，我們彼此應該嘗試進入對方觀點背後的脈絡，才有對話與溝通的基礎。」

把對方的脈絡，放進自己的脈絡

這世上充滿了各種各樣、奇奇怪怪的想法，莊子並不簡單地以對錯、優劣來分判，而是用「詼詭譎怪」來形容其多采多姿。這些「詼詭譎怪」背後，其實有個共通點，就是「道行之而成」。然則，面對爭吵和矛盾時，我們就要弄清楚對方思維脈絡是怎麼形成的。

林明照引《莊子》說明：「比如對我們來說，秋天鳥獸細毛的末端（秋毫之末）很小，但細菌就會覺得很大。我們說泰山很大，那是因為我們從人類的渺小來看；但從天地的角度去看待泰山，就會覺得泰山很小了。秋毫與泰山是小或大，與我們看待它們的脈絡或角度有關。我們都就著各自的生命脈絡來看事情，而有所侷限，但如果彼此都認識到這種共通性，就有基礎可以對話。」

林明照指出，我們說泰山很大，那是因為我們從人類的渺小來看；但從天地角度去看，便會覺得泰山小了。我們都就著各自的生命脈絡來看事情。
圖片來源／國立故宮博物院典藏。南朝宋陸探微《五岳圖》。

「比如你主張反同、我主張同婚，似乎勢同水火。但如果雙方都停止各說各話，先嘗試去了解對方形成這種觀點的生命路徑，了解他之所以『恐同』的思路從何而來，或我之所以『挺同』的思路從何而來；而且更進一步，我從你反同的脈絡來跟自己對話，你也從我挺同的脈絡來自我對話，然後再重新衡量、評價對方的論點，我們的對話就會有新的意義出現。」

林明照認為，社會不斷這樣反思、對話，相互調整，就能不時產生新意義，逐漸走出對立困境，而變得更有活力。

要先「心齋」，才能容納別人的想法

想進入對方脈絡，更重要的是「心」能夠感受他人情感、需求。
圖片來源／unsplash

想進入對方脈絡，首先必須要求自己去體會對方感受，了解他如此評價、判斷的情感根源。對莊子而言，因應他人的情感，是完善互動的核心條件，要做到這樣，不僅要用「腦子」了解別人的想法，更重要的是「心」能夠感受他人感情，體貼他人需求。

林明照引《莊子》說明：「〈人間世〉篇有個故事，說顏回要去衛國說服衛君善待人民，孔子告訴他，要轉化衛君，必先做到『達人心』跟『達人氣』，也就瞭解他人的思想脈絡及情感與性情特質；不然直接以規矩、品德去要求他，不但不會成功，反而會惹來對立與傷害。」人畢竟是感情的動物，能夠通達他人內心的情感好惡，感受到別人的思維脈絡、情感狀態，才有可能觸動他，進行有效交流。

如果還沒同理他人情感，直接義正詞嚴地道德勸說，反倒容易激發對方的憤怒，產生激烈的反應，最後鬧翻收場。有時候愈是親近的親人或朋友，往往愈難以溝通，因為我們會覺得「我跟他很熟啦，我很了解他，可以直接講」。對於不熟的人，為求謹慎，我們反而會想知道對方的心思與心情。

而要做到「達人心」、「達人氣」，就必須有「心齋」的修養工夫。林明照解釋：「心齋的意義包含反思自己的認知、態度、信念甚至情感，以至於讓自己逐漸不固執、封閉在自己脈絡之中，這樣才能心平氣和，開放自己去容受別人的思想與情感，等待別人向我展露自己。不是我用我的想法去認識別人，而是讓別人來引導我去理解他。這樣就有可能進入別人脈絡中。」

然而，人與人之間之所以會對立、而且形成難解的僵局，往往就是雙方都不願意「虛而待物」，將對方的脈絡納入考量。就算我們自己能開放，但是對方卻不開放，怎麼辦呢？

林明照笑道：「莊子說『彼出於是，是亦因彼』。人之所以會咄咄逼人，是因為有一個『彼』—他者在刺激他，於是人就必須壯大自己的本位—『是』來反擊。我們要避免幫對方搭擂臺，就不要一直強化自身在對方眼中的『彼』，也就是對立性，對方就不容易去強化他的本位—『是』。自己先做到『心齋』，就算對方不見得就會軟化，讓一個人吵不起來，總是重要的第一步。」

太嚴肅，只會愈吵愈兇

莊子認為，在爭端紛亂的世界不需要多一位真理的宣傳者，大家都自說自話，卻無法互相傾聽，對當今的亂象是毫無幫助的。面對「天下沉濁」，莊子對應的方式是「不可與莊語」。通常嚴肅莊重的語言，容易招來嚴肅認真的對待，但這樣會讓各自言論的論述愈強硬，界線和對立就可能愈嚴重。莊子認識到這一點，轉而用種種奇特的寓言故事來表達思想，顛覆大家的想像，去打開人們的思維界線；用怪誕的言語讓人們從內部產生荒誕感，用詼諧反諷引人反思。

「我們在跟別人討論的時候也是這樣，」林明照說：「太嚴肅很容易引起爭吵。有時說說笑，講講故事，甚至閒聊，雖然看起來好像不是很認真，卻往往可以逐漸走向良好的溝通。」

林明照提醒，太嚴肅很容易會吵起來。有時說說笑，講講故事，往往可以達到良好的溝通。
攝影／林俊孝

人與人之間能良好溝通，人類世界就會不斷更新。莊子啟發我們，建立穩定的制度和秩序固然有其重要性，但是如何讓社會一直能夠不斷對話、反思、顛覆又再度建構，更為重要。結構化往往有僵化的危機，也可能讓社會停止進步並走向生命力的枯竭，因此要讓更生的力量一直存在。

「建構跟批判要同時進行，就像莊子說的『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已經建構的思想或制度，要隨著時代和人的需求不斷反省、變化，必須有著開放性，才能保持更生。」林明照意味深長地說：「所以人真的不能偷懶啊，要不斷地突破，不斷的更新，才能一直有生命力，不管社會、家庭或個人，都是如此。」

採訪撰稿／梁偉賢
編輯／林俊孝
攝影／林俊孝、W. Xiang

研究來源
林明照（2025）。《莊子》的倫理與美學。國科會研究計畫。
林明照（2024）。《莊子》中的行動及實踐悖論。國科會研究計畫。
林明照（2022）。養生、語言與反思：《莊子》政治修養論的維度。國科會研究計畫。
林明照（2021）。先秦道家的政治修養論及證成脈絡 ——集中於《老子》、《莊子》的討論。國科會研究計畫。

The post 社會對立加劇，台大哲學林明照引《莊子》教你溝通 appeared first on 人文．島嶼.